深水埗旺記麻雀館,深夜依舊燈火通明。
不同於小麻雀館。
旺記麻雀館,地方寬敞明亮,桌椅也是高檔貨色。
棺仔森坐在牌桌正中,袖口挽起,露出鬆弛浮腫的皮肉,面前散落著一堆零散籌碼,早已沒了大半。
今晚的牌局格外邪門,手氣爛得離譜,幾把大牌次次被截胡。
肥佬民今天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借給自己五十萬巨款,已經輸得乾乾淨淨。
他臉上不見絲毫懊悔,反倒有些焦躁,手指反覆摩挲著牌邊,眼神死死盯著桌面,還想著翻本。
在他眼裡,賭桌上的輸贏全是運氣,只要再湊一筆本錢,總能翻盤。
他壓根沒想過,這場看似尋常的賭局,從開局那一刻起,就已經是別人布好的死局。
鄰屋隔間,窗簾半掩,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莊浩靠在靠牆的沙發上,一身乾淨西裝,透過玻璃能看得到外面的棺仔森。
肥民坐在對麵茶台邊,慢悠悠洗著普洱,動作閒散從容。
他混跡江湖多年,最懂看人識人,莊浩這一手溫水煮青蛙的算計,他看得通透。
「五十萬,一分不剩,全輸光了。」
肥民斟滿兩杯茶,推了一杯到莊浩面前,語氣平淡無波,「棺仔森這人,爛賭成性,這輩子都戒不掉的。輸紅了眼,別說堂口基業,連自己都能抵押出去。」
莊浩端起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目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外面渾然不覺的棺仔森身上。
「賭債結清的期限,定在明天正午。」
他語速平緩,沒有半分波瀾,「逾期不還,利滾利,按天計息,一分不能少。」
肥民點頭應下。
他做慣了貴利生意,最清楚這類爛賭鬼的軟肋。
輸光之後只會僥倖度日,絕不會主動籌錢還債。
最後的結果,只會是任由債務不斷膨脹。
夜色漸深,麻雀館的牌聲依舊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棺仔森熬到凌晨三點,徹底輸光最後一枚籌碼,才一臉頹敗地起身,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出旺記麻雀館。
晚風一吹,腦中的燥熱稍稍褪去,巨額欠債的壓迫感,終於沉沉壓了下來。
五十萬啊!
這不是普通的五十萬,簡直就是壓垮他的五十萬。
明天中午就要歡樂,他哪裡有錢可以還?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吉米仔。
次日清晨,深水埗福華街舊唐樓。
吉米仔熬了通宵,趴在桌前核對盜版碟的鋪貨帳目。
帳本上的每一筆收支,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做事向來穩妥細緻,靠著這份盜版生意,每月能穩定入帳。
但大半營收卻全都填進了棺仔森的賭債窟窿。
樓道里傳來沉重拖沓的腳步聲,門被人猛地推開。
棺仔森一臉陰翳地闖進來,眼底滿是煩躁。
「吉米,手頭還有多少現金?全部拿出來。」
吉米仔抬頭,看著自家大佬的樣子,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森哥,昨晚又輸了?」
「少廢話!」棺仔森語氣不耐,抬手拍了拍桌面,「我昨晚手氣差,輸了一筆大數,今天必須填上,不然麻煩上門。」
吉米仔放下手中的筆,指尖輕輕按壓著眉心,心底滿是無奈。
盜版生意的利潤,本就微薄,還要層層打點上下,除去各項開銷,剩下的錢,這些年一直源源不斷幫棺仔森填補賭債。
他早已不堪重負,只是一直隱忍不說。
「最近風聲太緊,旺角那邊已經查到我們頭上,鋪貨量早就縮減了,這個月的錢,剛夠打點堂口上下,一分多餘的都沒有。」
吉米仔語氣平靜,據實回話。
棺仔森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又是堂口!
他堂口不發錢不會垮,他沒錢還債會被人砍死的!
「沒現金就繼續加印、多鋪貨!靚坤的人只是查一查,還真敢跨過社團地界來找我們麻煩?和聯勝的招牌擺在這,他們不敢亂來!」
「森哥!洪興旺角堂口現在勢頭很猛啊,莊浩和靚坤做事從不講情面,我們這麼明目張胆,會惹來大禍的。」
吉米仔耐著性子勸說。
「我是堂主還是你是堂主?要不堂主你來做咯?」
棺仔森瞬間動怒,語氣蠻橫,「讓你做你就做,出了什麼事,也是我來承擔!你只管賺錢給我填債,別的不用你管!」
聽到棺仔森的斥責,吉米仔沉默了,眼底最後一絲希望也消散掉。
他辛苦打拼、步步籌謀,苦心經營生意,不是為了給別人的賭癮兜底,更不是為了陪著一個毫無底線、毫無遠見的賭鬼,葬送自己的前路。
"吉米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是手下一個叫阿成的小弟,"森哥拿走的錢……是咱們下個月進貨的款吧?"
吉米仔沒回頭,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煙霧從唇縫裡溢出來,在夜風裡散得很慢。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進貨的事先放一放。"
阿成站在他身後,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吉米哥,我們這幾年辛辛苦苦做起來,森哥什麼力沒出過,就知道賭。要不是他,咱們早就——"
"閉嘴。"
吉米仔聲音不高,但阿成後半截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吉米仔把煙掐滅在窗台上,回過頭來看阿成。
"森哥是堂主。和聯勝的規矩擺在那裡,輩分、地位,都是實打實的。他做錯了事也好,賭輸了錢也好,只要他一天是深水埗的堂主,我們就得認。"
阿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吉米仔那副表情堵住了。
他低下頭,攥著拳頭悶悶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吉米哥。"
吉米仔轉回身去,重新看向窗外。
他當然知道阿成說的是實話。這兩年棺仔森賭得越來越凶,帳面上的窟窿越來越大,全靠他做生意在填。
可他心裡清楚,這條路走不長的。
旺角那邊既然已經查到了盜版碟的源頭,就不可能輕易收手。
靚坤這個人他了解不多,畢竟他加入社團之後靚坤就去蹲赤柱了。
但最近幾個月洪興旺角堂口的動靜他一直在留意。
那個叫莊浩的白紙扇,不要看沒有怎麼出手,但暗地裡做的事情都讓他感到心驚。
他嘆了口氣,把桌上的帳冊收進抽屜里鎖好,起身去關了窗。
"行了,早點歇著,明天還有活要干。"
深水埗另一頭,旺記麻雀館。
此時已經過了中午。
棺仔森坐在牌桌前,面前那堆十五萬現金已經少了將近一半。
他今晚手氣依舊不好,輸多贏少,從坐下到現在不到兩小時,已經出去了六萬多。
但肥佬民會做人,每次他輸得臉色發沉的時候,就讓人端茶遞煙,說幾句好聽的,把氣氛重新拉回來。
"森哥,今天手氣一般而已,別急。"
肥佬民坐在對面,手裡慢慢搓著一副新牌,動作不緊不慢,"我跟你說了,錢放在我這裡就是個保管,明天你運氣來了,一把就能翻回去。你現在走了,那才是真虧了。"
棺仔森叼著煙,盯著桌面上剩下的籌碼,眉頭擰得死緊。
他今天本來打算還錢的。肥佬民催得緊,說那五十萬今天中午到期,逾期一天加三分息。
他湊了十五萬過來,想著還掉一部分再說。
可一坐下來,肥佬民三言兩語就把話頭帶到了牌桌上,說今天剛到了一副新牌,手感好,叫他試兩把再還錢。
兩把變四把,四把變八把,等棺仔森回過神來,桌上的籌碼已經少了一小半。
他看著手裡那副爛牌,心裡那股火又竄上來了。
再試一把,就一把,贏了就走。
他把牌推了出去。
肥佬民接過牌的時候,眼底那層笑意紋絲不動。
他在這行做了十幾年,深知賭徒的軟肋。
棺材森這種人,輸得越多越不肯走,越不肯走就越輸。
五十萬本金已經落袋了,現在這十五萬也好,棺材森接下來能從別處再借來的錢也好,統統都是肥佬民自己的利潤。
牌局又進行了三輪。
棺仔森面前的籌碼從八萬變成四萬,從四萬變成一萬出頭。
他額頭上的汗開始往外滲,襯衫領口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漬。
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咬著牙又把最後那點籌碼推了出去。
肥佬民看了看牌面,慢悠悠地掀開,是一副三番的牌。
他笑著把桌面上的籌碼攏到自己面前,動作從容:"森哥,今天手氣確實一般,要不先歇歇?"
棺仔森坐在那裡,盯著空蕩蕩的桌面,喉嚨里像是卡了什麼東西。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伸手去摸煙盒,手指有些抖,抖了兩下才抽出一根叼進嘴裡。
打火機按了三下才點著,他猛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猛地噴出來,嗆得自己咳了兩聲。
這時候,麻雀館的門被推開了。
莊浩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短袖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右手夾著一根剛點的良友,左手插在褲兜里。
駱天虹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肩膀上搭著一件薄外套,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麻雀館裡幾個認識莊浩的老油條,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都下意識收了聲。
肥佬民抬起眼皮看了莊浩一眼,臉上的笑意依然掛著,但比方才收斂了些許。
他放下手裡的牌,站起身來迎了兩步:"浩哥,來得夠早的。"
他偏頭看了一眼牌桌那邊還沒緩過神來的棺仔森,樂呵呵說道,"森哥剛打完一輪,手氣不太好。"
莊浩見到棺仔森的樣子,也知道發生了什麼,肯定是把拿來的錢又輸光了。
但現在也不是跟肥佬民翻臉的時候,混江湖就是這樣,沒有朋友的
肥佬民站起身來,慢悠悠地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里取出借條,轉身遞到莊浩手裡。
他偏頭看向牌桌那邊。
棺仔森還坐在椅子上,手裡那根煙燃了半截,菸灰落在褲腿上也沒顧上拍。
他面前只剩幾枚零散的籌碼,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見到莊浩走過來,棺仔森有些愣住。
"你是……旺角那個——"
"莊浩。"
莊浩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隨手把煙盒擱在桌角。
他沒有急著說話,先伸手把棺仔森面前那幾枚籌碼攏到掌心掂了掂,又放回桌面,動作不緊不慢。
"森哥,肥佬民那邊跟我說,你欠他五十萬。利息滾了三天,現在是多少?"
棺仔森的嘴角抽了一下,偏頭看了肥佬民一眼。
肥佬民靠櫃檯邊上,雙手抱臂,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和善笑容,既不接話也不迴避目光。
"我欠的是肥佬民的錢,你過來問什麼?"
棺仔森轉回頭來,嗓門往上提了半度,"你一個旺角堂口的白紙扇,管到深水埗的帳上來了?我可是和聯勝的堂主!"
莊浩伸手拿過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出來,然後抬手用夾煙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棺仔森的臉頰,力道不大,像在拂一隻趴在桌沿的蒼蠅。
"森哥,你混了這麼多年,貴利這一行什麼規矩你不清楚?"
莊浩收回手,把煙遞到嘴邊又吸了一口,"肥佬民放出去的錢,大半都是過手的。你的欠條轉到誰手上,債就歸誰收。你欠的是他,但錢是我的。"
棺仔森的臉頰被拍過的位置慢慢泛紅。
他攥著桌沿的手指關節發白,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浩哥,"他擠出一個笑,聲音比方才軟了一截,"都是社團兄弟,凡事好商量嘛。五十萬又不是小數目,你容我幾天周轉——"
莊浩把菸灰彈進桌面那隻鐵皮菸灰缸里。
"原本是可以商量的。"
他抬眼看向棺仔森,目光沒什麼溫度,"你欠我的錢,你有困難,我也不是不能等。但你一邊欠著我的貴利,一邊讓你的頭馬盜版我的錄像帶往外賣。森哥,你是不是覺得我旺角堂口好欺負?"
棺仔森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目光從莊浩臉上移開,又移回來。
"盜版?"他嗓子裡像卡了什麼東西,"什麼盜版錄像帶?"
"你不知道?"
莊浩靠在椅背上,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夾在指間,"深水埗窩仔街尾那間錄像帶翻錄作坊,走夜市散貨。你跟我說你不知道?"
棺仔森低頭看著桌面那幾枚零散的籌碼,臉頰跳了兩下。
過了好幾秒他才抬頭,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語速也快了,像是急著把自己摘乾淨。
"浩哥,我真的不知道啊!那些事都是吉米在管,我平時不太過問這些具體事……他做生意從來不跟我全說,就是月底報個數……盜版你影片的事是吉米乾的,不關我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