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燈亮得有些刺眼。
莊浩在沙發對面站了兩秒,彎腰把茶几上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沒了味道,只剩一股澀意掛在舌根。
阮梅坐在沙發上沒動,手裡的書還攤在膝蓋上。
她抬起頭來看他,目光從他微亂的襯衫領口移到鎖骨處那道淺紅的抓痕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你回來了。"
莊浩把茶杯放下,在她身邊坐下來。
沙發墊子陷下去一塊,阮梅的身子隨著微微偏了偏,但沒有往他這邊靠。
"我以為你今晚在片場那邊住。"
"嗯,聽說你去缽蘭街劈友我就回來了。"她說,"剛才回家,客房裡面動靜有點大。"
莊浩偏頭看她,有些尷尬。
"阮梅——"
"那個女孩子是誰?"
她打斷他,偏過頭來,目光對上了他的。
莊浩沉默了片刻。
"童恩。十三妹的人,今晚有人來找十三妹麻煩,她是被下了藥。"
阮梅看著他,等他說完。
她沒有追問"下了什麼藥"、"為什麼是你送回來"、"為什麼不送醫院",那些問題一個都沒提。她就那麼安靜地坐著,手指搭在書頁邊緣,像在等他把話全部說完。
"你救了她。"她說,語氣不像疑問。
"是。"
"那她沒事了?"
"沒事了。"
阮梅點了點頭,把膝蓋上的書合上放在茶几一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莊浩抬頭看她,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肩頭勾出一圈柔和的輪廓線。
她彎下腰,伸手捧住他的臉,湊近親了一下。
嘴唇貼著他的,停了兩三秒,然後退開。
"我沒生氣。"她說,"你跟我說清楚了,我就沒生氣。但是——"
她頓了一下,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指。
"我是你女朋友,是正牌的那個。以後不管你有幾個人,我都不攔你。但你不能瞞我,不能讓我最後一個知道。"
莊浩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來坐在自己腿上。
阮梅沒有掙,順著他的力道靠進他懷裡,偏頭枕在他肩膀上。
"不會。"他說。
阮梅靠在他肩上,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晚上我也要。"
莊浩愣了一下,低頭看她。
她耳根泛著紅,從側臉一直紅到脖頸,但目光沒躲。
"你剛才不是說——"
"她是她,我是我。"阮梅抬手戳了一下他胸口,"反正不准偏心。"
莊浩看著她,笑了一聲。
他彎腰,一手托住她腿彎,一手摟住她後背,把人從沙發上抱起來往主臥走。
阮梅摟住他脖子,臉埋進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你輕點。"
主臥的門合上了。燈亮了一小會兒,然後滅了。
……
莊浩還是第一次覺得,自己能力不夠用了。
一個小時後。
阮梅側躺著,被子拉到下巴,額前的碎發被汗黏在太陽穴上。
她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偏頭看了看莊浩。
"你去陪她吧。"
莊浩靠在床頭,聽見這話偏過頭來。
"剛才還說不準偏心。"
"那是剛才。"阮梅說著,聲音有些啞,"她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又碰上那種事,半夜醒了看不見人會怕的。我一個女的,比你知道她怎麼想。"
莊浩看了她幾秒,沒動。
阮梅伸手推了他一下:"去啊。"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背對著他說:"我睡了。"
這女人還是太賢惠太懂事了,這正宮坐的太穩了。
不愧是三代人都想娶的完美對象。
莊浩坐在床沿等了一會兒,確定她呼吸平穩下來,才站起來。
他彎腰把散落在地板上的衣服撿起來套上,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阮梅的背影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小截後腦勺和半隻耳朵。
他伸手合上門,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客臥的門虛掩著,裡面沒開大燈,只有床頭柜上一盞小夜燈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枕頭上。
童恩面朝里側躺著,睡得很熟。
莊浩也不客氣,他是真的累了,鑽進被子裡面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莊浩是被頭髮絲癢醒的。
他在睡夢中覺得臉上有東西掃來掃去,像被什麼細細的毛尖反覆撩過鼻尖和眼皮,抬手去撥,撥開了又貼回來。
他睜開眼,看見童恩側躺在他旁邊,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正用發尾輕輕掃他的臉。
她今天看起來精神好多了。
額前的碎發往後攏了,露出一整張乾淨的臉,眼底那層疲憊也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點促狹的光。
"浩哥,昨晚的事——"
"你被下了藥。"莊浩打斷她,"我送你回來的時候你在車上已經燒起來了,來不及送醫院。那種藥不及時處理,高燒會把人燒成傻子。"
童恩撲哧一笑開口道:「我知道,又不是斷片了。」
莊浩靠在床頭,揉了揉眉心:"知道就行,要不然我還說不清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童恩沉默了一瞬,聲音比方才低了一點點:"膝蓋有點酸,腰也酸……還有——"
她頓了頓,像是把後面那半句話在嘴裡轉了一圈才吐出來。
"你昨晚折騰了多久?我做夢都以為我在海上坐船呢。"
莊浩嘴角抽了抽:"誰讓你你第一次就兩個多小時….."
童恩臉紅,隨後捂嘴笑:「浩哥,你也不行啊,你看我好好的,你虛成這樣。」
莊浩嘴角抽了抽。
"好了,不逗你了,你救了我。"童恩抬頭看他,"不是把我從花弗手裡搶出來那種救。是另一種。"
莊浩彈了彈菸灰,沒有接話。
童恩忽然動了一下,湊過來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動作很快,嘴唇碰到的位置帶著一點涼意。
"謝謝你。"她說, "我昨天真的以為我完了。"
莊浩偏頭看她。
"那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莊浩把煙掐了。
童恩怔了一下,說出口的話也直白:"沒想好,應該還是回到豪情吧。"
"如果你想,你也可以留在旺角。"
童恩抬眼看他。
莊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今晚吃雲吞麵"一樣。
"十三妹那邊我去說。你以後不來缽蘭街看場子了,留在我這邊做別的事。"
他頓了一下,"你要是想拍戲,讓王經給你安排角色。你要是不想拍戲,去公司管後勤也行。你自己挑。"
童恩坐在床上,碎發搭在額前,一時之間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說:"你對我這麼好,是不是因為睡過?"
"是。"
童恩愣了一下,沒料到莊浩承認得這麼幹脆。
她點了點莊浩地額頭:"我還是回妹姐那邊去吧,要不然她得找你拼命。"
莊浩笑笑,也沒有堅持,抬了抬下巴,示意床尾地那套衣服。
「你出去看看。」
童恩疑惑地穿上白T牛仔褲,好奇地走了出去。
客廳很小,一下就看到了廚房。
廚房亮著燈。
裡頭站著一個穿白T恤和淺藍牛仔褲的女人,頭髮用一根黑色發圈隨便扎在腦後,露出修長的後頸。
她正低著頭用木勺攪砂鍋里的粥。
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白粥的米香混著蔥花的清甜從灶台那邊涌過來,塞滿了整間屋子。
童恩在客廳中間站住了。
那女人聽見動靜,偏過頭來,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隨即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醒了?快好了,坐下來等一會兒。」
語氣平常得像在跟住在一起的姐妹打招呼。
童恩張了張嘴,嗓子還有些啞。
她清了清喉嚨才開口:「你是——」
「阮梅。浩哥的……女朋友。」
阮梅把勺子擱在鍋沿上,轉身從碗櫃裡拿了兩隻瓷碗,低頭盛粥,「他說你昨晚不舒服,我熬得稀一點,好消化。」
童恩站在原地,沒動。
她在缽蘭街見過形形色色的女人,太妹、陪酒女、站街的、夜總會領班、被包養的細姨,什麼款式的都見過。
可眼前這個穿素裙熬白粥的,她一時之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他女朋友?」
童恩往前走了兩步,靠在廚房門框上,目光在阮梅的背影上停了一瞬,「那你知不知道昨晚他跟我——」
「知道。」阮梅沒回頭,聲音依舊平,「你被下藥了。」
童恩頓住。
阮梅把盛好的粥端到餐桌上,碗底磕在桌面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又從筷籠里抽了兩雙筷子擱在碗邊,這才直起身來看向童恩。
「他昨晚救了你,那件事我沒什麼好說的。你今天好些了嗎?」
童恩看著桌上那碗白粥,米粒熬得開了花,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她又抬眼看向阮梅。
「你……不生氣?」
阮梅偏了偏頭,像是在認真想這句話,然後搖了搖頭:「氣的。」
童恩愣住。
她在餐桌邊坐下來,低頭看著那碗粥,隔了好幾秒才開口:「你們這些大陸過來的,都這麼、這麼……」
她找了半天沒找到合適的詞,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阮梅在她對面坐下,把筷子遞給她:「都這麼傻?」
「大度。」童恩接過筷子,低頭喝了一口粥,燙得抿了一下嘴,「在缽蘭街,這種事早就鬧翻天了。」
阮梅夾了一小塊醬蘿蔔擱進她碗裡:「我不是大度,我只是覺得沒到那一步。」
童恩抬眼。
「他救了你,那是沒辦法的事。」阮梅端起自己那碗粥,低頭吹了吹熱氣,「要是他平白無故在外面亂來,我肯定不依。可是昨晚那種情況,我要是鬧,就是我不懂事。」
童恩握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在缽蘭街待了這麼多年,見過男人劈腿被抓包,女人提著菜刀追了三條街。
也見過二奶找上門被原配潑熱茶,燙得滿臉水泡。
她以為這種事只有一種結局。
「你這種想法……」童恩放下筷子,「跟我以前見過的完全不一樣。」
阮梅抬頭看她,目光裡帶著一點好奇:「那你見過什麼樣的?」
「一般的女人,要麼哭鬧,要麼忍。沒有第三種。」童恩說著頓了一下,低頭又喝了一口粥,「你這種算什麼?講道理?」
阮梅笑了,笑得很淺,像是聽了個還算有趣的笑話:「我只是覺得,他對我好,我對他也好。我倆之間的帳不需要別人來算。你是你,我是我。」
童恩端著粥碗,好一會兒沒說話。
廚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旺角街頭傳來的稀落車聲和遠處茶餐廳開門時卷閘門嘩啦響的動靜。
過了好一陣,童恩把空碗放下,抬頭看向阮梅:「那你現在算我什麼?」
阮梅偏頭想了想:「你可以叫我姐姐。」
「……」童恩嘴角抽了一下,「你多大?」
「二十。」
「我二十三。」
阮梅低頭又夾了一塊醬蘿蔔放進自己碗裡,聲音不輕不重:「那不重要。反正我是正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是大房。」
童恩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見過很多人,沒見過你這種。」
她把桌上的粥碗往前推了推,偏頭看了一眼主臥的方向,莊浩還沒出來。
她又轉回來看向阮梅:「你先到,你說了算。我不爭。」
兩人各自喝著粥。
過了好一會,童恩才抬頭看向阮梅。
「阿梅,你長得好漂亮啊,我見過那麼多女人,你是最漂亮的。」
童恩不愧是管理夜總會的,八面玲瓏,一開口就拉進兩人關係。
果然。
阮梅笑起來,眯起一對桃花眼:「你也是啊,特別漂亮,長得好像那個明星來著,好像叫邱什麼的。」
童恩點頭:「是啊,很多人這樣說的。」
兩人瞬間一起八卦起來。
客廳那扇門推開的時候,莊浩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設想了幾種場面。
阮梅紅著眼眶坐在沙發上不說話。
童恩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嘴角掛著一抹冷笑。
兩個人隔著一整間客廳,空氣里全是火藥味。
他連勸架的腹稿都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從"昨晚情況緊急"到"大家都是成年人",排了三四套說辭,準備看哪套適用就搬哪套。
但他推開主臥門,走出來,看見的是另一幅畫面。
阮梅和童恩並排坐在餐桌上,一人面前擺著一碗白粥。
阮梅把醬蘿蔔碟子往童恩那邊推了推,童恩低頭用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說"脆"。
阮梅彎著眼睛,伸手把她肩頭一縷碎發撥到耳後。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莊浩的腳步停在了走廊口。
童恩先看見了他,筷子懸在半空,嘴角的笑意沒收,偏頭沖他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一絲小俏皮。
"浩哥,我想好了。我以後就是二房,客臥就是我的房間了。"
莊浩愣了一下,目光轉向阮梅。
阮梅端著自己那碗粥,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放下碗,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
"沒錯。花心大蘿蔔,以後我們兩個一起管著你。"
莊浩站在餐桌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童恩低下頭去喝粥,喝了兩口又抬頭,用筷子指了指莊浩空著的那邊位置。
"坐下來吃啊,阿梅熬的粥可香了。"
莊浩拉開椅子坐下來。
阮梅已經起身從廚房端了另一碗粥出來擱在他面前,碗沿還燙著,熱氣撲在臉上,米香混著蔥花的清甜氣味湧進鼻腔。
他低頭喝了一口,燙得抿了一下嘴,沒說話。
飯後,莊浩把碗筷收進廚房水槽里洗了。
阮梅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隔了一會兒開口說。
"你送她回去吧。妹姐那邊肯定等著人回去報平安。"
莊浩擦了擦手,轉身看了她一眼。
阮梅走過來替他理了理襯衫領口。
"晚上回來吃飯。"
莊浩點了點頭,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