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下了樓，旺角的街面已經熱鬧起來了。
車流在潮濕的柏油路面上碾出一道道暗色的水痕。
魚蛋檔的白煙從巷口湧出來，裹著熱湯的咸香。
童恩走在莊浩右手邊，腳步比昨晚穩了很多，但偶爾還會扶一下路邊的欄杆。
"還撐得住？"
"撐得住。"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就是膝蓋還有點軟，你昨晚太厲害了。"
莊浩把煙叼進嘴裡，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他拉開車門，等童恩坐進去才繞到駕駛座那邊。
車子開過油麻地的時候，童恩靠在副駕駛窗邊，看著外面掠過的街景，忽然開口。
"浩哥，你說……我以後還要不要回缽蘭街？"
莊浩看著前面路口的紅綠燈，沒急著接話，等車子平穩開過路口才開口。
"你想不想回去？"
"想。"童恩把臉從車窗邊轉回來，"豪情那邊，場子裡上下都熟了。姐妹們也信我，我要是一下子走了，妹姐那邊不好找人頂。再說了——"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回窗外。
"那條街雖然亂，但我是在那裡站住腳的。我不想因為差點出事就躲開。"
莊浩聽完，把車速稍微放慢了一些："那就回去。以後花弗的事沒人敢在缽蘭街提了，你站得住。再說，有什麼麻煩，你打給我。"
童恩偏頭看他，笑了笑："打給你？你跑得過來嗎？又是旺角又是深水埗又是銅鑼灣的。"
莊浩聽得出，童恩是在點他呢。
葉紫楣，翁紅她們，阮梅不知道，童恩肯定知道。
"跑得過來。"莊浩語氣平淡，"你是我二房，你的事我當然要管。"
童恩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靠在座椅靠背上，把窗戶搖下來一半，外面的風灌進來，吹得她發梢輕輕揚起。
車子停在豪情門口的時候，大堂的玻璃門已經換上了新的。
旺角的兄弟幫忙連夜裝的，透明玻璃在上午的日光里泛著一層嶄新的光。
童恩推開門走進去，大堂里已經收拾乾淨了。
翻倒的卡座扶正了，碎玻璃掃進垃圾桶里，吧檯後面有個姐妹正在擦桌面。
那姐妹看見童恩進來，手裡的抹布一扔就迎了上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恩姐！你沒事吧？昨晚你被花弗帶去——"
"沒事。"童恩拍了拍她肩膀，"浩哥來得及時。"
那人這才注意到跟在後面的莊浩，眼神頓時不一樣了，低聲說了句"浩哥好"，又轉回去跟童恩說話。
十三妹從走廊那邊走出來，套了一件寬鬆的黑襯衫，頭髮也重新梳過，看著精神還行。
她看見莊浩的時候目光停了一下，又移開，落在他身後的童恩身上，然後開口："莊浩，你跟我來一趟辦公室。"
莊浩把煙掐滅在門口的菸灰缸里，跟著十三妹往走廊方向走。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十三妹在辦公桌後面坐下，從抽屜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才抬眼看他。
"花弗的事，聯合社那邊已經有人遞話了。他們想私了。"
"私了？"
"花弗在聯合社只是個堂主，死了就死了，他們不至於為了一個死了的人跟洪興開戰。更何況先動手的是花弗，他們理虧。"
莊浩在她對面坐下來："他們什麼條件？"
"韓賓出面了。兩家夜總會，一條賭檔線，交出來給我。"
十三妹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收了這些，我在缽蘭街就是最大的堂口。"
莊浩靠在椅背上："因禍得福，真是恭喜妹姐了。"
十三妹把煙叼回嘴裡，隔著一層青白色的煙霧看著他。
"這件事我欠你一條命。以後你旺角有事，你開口，我十三妹能幫的絕不含糊。"
莊浩也沒客氣："那我就不說客套話了。童恩以後還是留在你這兒。"
十三妹夾著煙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她跟你說的？"
"她想留。"
十三妹把煙從嘴邊拿下來，點了下頭："行了，她一直是我的人，她願意留就留。你這邊放心。"
十三妹這也是給莊浩交了底了，她也知道現在童恩是莊浩的人。
願意讓童恩繼續在缽蘭街堂口當草鞋，也是給足了莊浩信任。
莊浩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妹姐，你肩膀上的傷好好養，我先走了。"
十三妹靠在椅背上沖他擺了擺手，嘴角扯了一下："行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莊浩跟童恩吻別回到旺角。
到總經理室門外就聽到靚坤沙啞得聲音。
「嘶~你特麼的不能輕點嗎？想疼死老子啊？」
莊浩進去，就看到靚坤癱倒在沙發上無精打采的，頭上破了一道口子。
他身邊穿著低胸裙裝的滅火器正在給他塗藥。
莊浩皺眉：「怎麼？昨晚受傷了？」
提到這靚坤就來氣：「就聯合那些垃圾怎麼傷得了我？是被阿飛誤傷的！瑪德，都不知道他那兩窟窿是不是用來出氣的，老子這麼帥的臉他都看不清，要不是我手下我早就剋他了。」
說著靚坤揚起手。
莊浩無語，居然是被阿飛打的，那很合理了。
他坐到辦公椅上，抽出良友點上，昨天他也是累的夠嗆。
「說吧，你找我什麼事？」
靚坤有氣無力：「提到阿飛這王八蛋我火氣就大，你等我兩分鐘。」
在靚坤的眼神示意下，滅火器開始工作。
兩分鐘後，坤哥爽的翻了個白眼。
靚坤靠在沙發上，滅火器已經走了，辦公室里只剩兩個人。
"阿浩，你猜昨晚韓賓走的時候跟我說什麼了？"他伸手點了根萬寶路，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他說改天請我喝茶，當面道謝。"
莊浩坐在辦公桌後面，把良友點上，沒有急著接話。
"好事。"他說。
"你幫了十三妹。"莊浩把煙叼回嘴裡，聲音有些含混，"韓賓喜歡十三妹，你知不知道？"
靚坤愣了一下，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
他伸眉頭擰起來："我記得你之前好像有說過。那個三八？韓賓追她？韓賓瞎了眼了吧？"
"各花入各眼。"莊浩靠在椅背上，"十三妹接手缽蘭街的時候，韓賓明里暗裡幫了不少忙。這次花弗帶人踩過界，他帶人從葵青趕過來。你以為是衝著十三妹堂口的面子？"
靚坤坐在沙發上，慢慢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沒說話。
莊浩把菸灰彈進菸灰缸："坤哥，你知不知道韓賓除了開葵青的賭檔和夜總會，還做什麼生意？"
靚坤靠在沙發背上，翹著腿晃了晃腳尖："不就是看場子收保護費嗎？手底下人多點，地盤大點。"
莊浩笑了聲，開口。
"軍火，走私。"
靚坤猛地抬頭看向莊浩，嗓門壓低了一些："你說什麼？軍火？走私？"
莊浩點了點頭："葵青碼頭那邊，表面上是貨運和倉儲，實際走的是軍火。長短火、子彈、手雷，從東南亞那邊的貨。"
靚坤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他在洪興內部算什麼？"
"算最有錢、最有傢伙的堂主。"莊浩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他弟弟恐龍在屯門，也是堂主。兄弟兩個地盤連著。誰要動韓賓，就得同時面對葵青和屯門兩邊的火力。"
靚坤的臉色慢慢變了。
他在這行混了十幾年，見過不少大佬，也砍過不少人，但"軍火商"三個字的分量他掂得出來。
那跟街頭劈友不是一個級別的事。
靚坤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好久沒有說話。
隔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有點悶："那昨晚我算是……幫了韓賓一個大忙？"
"你幫了十三妹。"莊浩說，"韓賓欠你人情，就會記著。以後你跟他之間，起碼能坐下來喝茶了。"
靚坤坐直了身子，伸手又點了一根煙，吸了兩口，像是把剛才那番話慢慢嚼碎了咽下去。
他偏頭看向莊浩："你說的這些，我以前都沒想過。"
莊浩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在赤柱蹲了三年，外面的格局已經變了。現在的洪興，不是你當年在銅鑼灣時候的洪興了。"
靚坤的眉頭動了一下："你繼續說。"
莊浩沒有急著開口。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蔣天生為了洗白，將權力下放十二堂口，同時定下了投票制。重大決定要經過堂主會議投票。十二個堂口，一個算一票。」
"蔣天生能坐穩這個位置，靠的是陳耀幫他管規矩、理帳目；大佬B跟太子替他衝鋒陷陣，壓住底下不聽話的堂口。"
靚坤愣了一下："陳耀也是？"
莊浩嘴角抽抽，難怪靚坤被人玩死，這麼淺層的關係都看不見。
他不理靚坤的提問，繼續開口，說出兩個讓靚坤震驚的名字。
「除了這三人之外。」
「接下去，就是十三妹以及韓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