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碼頭靠岸的時候。
海風裹著咸腥氣和一股子燥熱撲過來。
跟港島的潮悶不太一樣。
這裡的風更干，吹在臉上像曬了一天的粗布。
碼頭上人擠人。
拖行李箱的遊客、穿花襯衫的賭場掮客、蹲在欄杆邊抽菸的水手，混在一起嗡嗡作響。
幾輛漆著賭場logo的麵包車停在出口。
司機舉著牌子喊人名，嗓門大得像在吵架。
銅鑼灣一行人從閘口出來的時候，最顯眼的不是陳浩南，是B嫂。
米白裙子在海風裡飄了一下，她抬手按住裙擺，動作不大，但旁邊幾個等客的掮客目光全粘過去了。
山雞走在最後面，胳膊肘捅了捅大天二，下巴朝B嫂的方向努了努，聲音壓得很低。
"你看，大佬那個樣子，怎麼娶到的？"
大天二沒接話，但眼睛沒挪開。
陳浩南走在前面，手裡拎著B嫂的藤編手袋，餘光掃到身後那兩人交頭接耳，回頭瞪了一眼。
山雞立刻把臉別開，吹了聲口哨。
麵包車沿著海岸線開了十來分鐘，拐進一片霓虹招牌密集的街區。
賭場的樓不高，但寬，外牆貼著米黃色瓷磚，門口兩根羅馬柱撐出半圓形門廊，頂上一排鎏金大字——"濠江金冠賭場"。
大堂冷氣足得像進了冰窖，穿馬甲的侍應推著行李車來回穿梭。
陳浩南走到前台，把證件拍在檯面上："四間房。"
前台小妹低頭登記的時候。
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小結巴，忽然開口。
"小結巴，你跟我住一間。"
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散開，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
一言九鼎阿。
山雞在後頭吹了聲口哨，包皮跟著起鬨："哦——南哥今晚有人陪了！"
大天二沒出聲，嘴角扯了一下嘿嘿笑了。
小結巴攥著雙肩包的帶子，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了一眼陳浩南，又看了一眼大堂里來來往往的人，嘴唇動了動，結巴著開口："南、南哥……我、我還是自己住一、一間吧。"
山雞的口哨音效卡在喉嚨里，包皮張著嘴沒合上。
陳浩南握著前台台面的手指緊了緊，偏頭看她："你說什麼？"
小結巴低著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努力說清楚："你……你這次來是辦、辦大事的。扎……扎職的事最要緊，別、別分心。等……等你事情辦完了，回、回港島再說。"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把那口氣喘勻了才繼續："我、我自己住就好。"
大堂里安靜了幾秒。
山雞和大天二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浩南站在前台前面，臉上表情變了兩下。
他看了一眼小結巴，又看了一眼櫃檯後面低著頭的服務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硬生生扯出一個笑來。
"行，你自己住也行。"
他把證件往前台推了推："四間。加一間。"
服務員低頭又開了一間，把門卡遞過來。
陳浩南臉上帶著笑容，但是明顯很僵硬。
B嫂站在旁邊，手裡那把團扇半遮著下半張臉，眼睛在小結巴和陳浩南之間轉了一圈，什麼話都沒說，轉身朝電梯方向走。
山雞跟上去的時候壓低聲音跟大天二說了句什麼，大天二沒接話，搖了搖頭。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門縫裡映出陳浩南半邊側臉，嘴角那點笑已經沒了。
四樓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腳步聲。
一行人各自刷卡進了房間，門合上之後走廊里安靜下來。
陳浩南站在自己房間中央，手裡那張門卡還沒插進取電槽。
他把門卡往桌面上一扔，金屬卡片在玻璃檯面上滑了半圈，撞到水杯才停。
房間很大，落地窗正對著濠江的夜景，窗簾半敞著，灰藍色的天光透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片冷調。
陳浩南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電視機前面，伸手按了一下開關。
屏幕亮起來，雪花閃了幾秒，畫面跳出一首老歌的MV。
"雪花飄飄，北風蕭蕭——"
《一剪梅》的前奏響起來的時候，陳浩南正低頭解鞋帶。
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屏幕，又低下頭去繼續解。
那旋律不緊不慢地淌著，小提琴和笛子交替著，像一根細線往耳朵里鑽。
他解完鞋帶脫下來扔在床邊，站起來走到窗邊。
落地窗外的濠江正在入夜，霓虹招牌陸續亮起來，紅的綠的藍的交錯閃爍，把江面染成一片流動的色塊。
那首歌還在放。
"真情像草原廣闊——"
陳浩南的手搭在窗框上，指節慢慢收緊。
他在銅鑼灣混了這麼多年，從跟著大佬B砍人開始，到在街面上收數看場，從來沒被人當眾掃過面子。
今天在大堂里，當著山雞、大天二、包皮、巢皮，還有B嫂的面。
小結巴那幾句結結巴巴的話，像巴掌一樣扇在他臉上。
他說"你跟我住一間"的時候，是篤定她會答應的。
但她沒有。
她低著頭的模樣，說話時手指攥著雙肩包帶子的模樣，那雙眼睛沒敢看他的模樣——每個細節都在他腦子裡反覆播放，像一根鏽了的釘子慢慢往骨頭裡擰。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
陳浩南忽然轉過身來，一拳砸在牆上。
悶響。
牆面是實心的，拳頭砸上去只在指節處留下一道鈍痛。
陳浩南大喊一聲。
「不！！！！」
另一邊。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一間單間的門虛掩著。
小結巴把門合上之後沒有立刻開燈，先在門後站了幾秒，聽著走廊里的動靜徹底安靜下來，才輕輕把門鎖扣上。
她從雙肩包里翻出一隻巴掌大的翻蓋手機，走到窗邊，撥了一串號碼。
聽筒里響了兩聲，對面接了。
"浩哥……我、我到酒店了。"
莊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不緊不慢："他有沒有為難你？"
"沒……沒有。"
小結巴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就、就是臉色不太好。他讓我跟、跟他住一、一間，我、我按你說的拒、拒絕了。"
"做得好。"莊浩說，"從明天開始，你主動陪著B嫂。她去哪裡你去哪裡，逛街、吃飯、看海，什麼都行。不用管陳浩南怎麼想。"
小結巴握著電話的手指緊了緊："浩、浩哥，你、你也在濠江嗎？"
"在。"
"我、我什麼時候能見、見你……"
"不急。"莊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隔著電流有一點變調，但語氣依舊穩，"你先把那邊的事穩住。到時候自然能見到。"
小結巴還想說什麼，電話那頭先掛斷了。
她握著手機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臉上表情很興奮。
她知道，她現在是在跟莊浩共同完成一件事。
濠江另一頭。
一間臨街的茶餐廳里，莊浩坐在最靠里的卡座，面前的絲襪奶茶已經喝了一半。
不是翁紅她們泡的，味道果然是差了很多。
靚坤一邊抽著煙，一邊開口。
「阿浩，我們接下去怎麼做？」
莊浩將絲襪奶茶一口悶了。
「我約了人，估計快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