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浩坐在茶餐廳最靠里的卡座里,面前的絲襪奶茶已經換成了凍檸茶。
不是不喜歡了,主要是覺得這邊的絲襪味道不對。
「我約了肥狗手下的二把手,堂口紅棍傻強。」
靚坤坐在他側邊,抽完了一根萬寶路,又點上一根。
"你確定他會來?"
"會。"
莊浩伸手端起那杯涼透的奶茶喝了一口,放下,"他在濠江熬了十幾年,肥狗那攤爛帳崩了,他再不出手換船,就得跟那條破船一起沉。"
靚坤把煙叼回嘴裡,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他認識莊浩這麼久,已經學會一件事——莊浩說會來的人,就一定會來。
牆上的時鐘指到十點一刻。
一個人走了進來,穿一件短袖花襯衫,襯衫敞開,脖子上一根大金鍊子。
莊浩抬手示意了一下。
那人走過來,在卡座對面坐下。
他沒有急著說話,先伸手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一包紅雙喜,抽出一根遞過來。
莊浩接過煙,擱在桌面上沒點:「傻強哥?」
「嗯。」對方把自己的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吊扇攪動的氣流里散得很慢,「你就是莊浩?比我想的年輕。」
莊浩把煙叼進嘴裡,打火機按了一下點著了,煙霧從唇縫裡溢出來。
他沒有急著開口,先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很謹慎!
莊浩對他的評價高了許多。
「肥狗吞了公帳,洪興總部要查他。」莊浩轉回頭來,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夾在指間,「你是他手下紅棍,他倒了,你接他的位置。」
傻強夾著煙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慢慢溢出來,目光落在桌面那道裂縫上:「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
「你坐在濠江熬了八年,從四九做到紅棍,肥狗升堂主之後給了你什麼?濠江外圍的碼頭生意?還是賭場二樓那幾條老虎機的流水?」
莊浩把菸灰彈進桌上的鐵皮菸灰缸里,「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肥狗你覺得能活多久。」
傻強沒有說話,但夾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半寸。
莊浩說的話沒錯。
洪興作為港島五大社團之一,十二大堂口隨便拎出一個來都能平了濠江這個堂口。
肥狗敢吞下賭場的錢。
一是有僥倖心理,以為總堂不會發現。
二是這是濠江,不在港島,覺得洪興不敢大規模跨界。
但傻強知道,洪興動了真格的話,肥狗根本擋不住的。
其實在莊浩找他之前,銅鑼灣的大佬B就已經提前聯繫過他了。
莊浩把煙叼回嘴裡,伸手從駱天虹手中接過一個皮箱,擱在桌面上,沒有推過去,就那麼放著:「五十萬。你幫我做完這件事,五十萬是你的。肥狗倒了之後,濠江這邊洪興的場子,坤哥挺你,你來做。」
傻強的目光落在莊浩手邊那隻皮箱上,愣了好一會兒。
他開口的時候嗓音有些發緊:「坤,坤哥?」
靚坤翹著腿,手裡轉著一根還沒點的萬寶路,沒看他,偏著頭看窗外濠江的街景。
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副模樣落在傻強眼裡,已經足夠了。
"坤哥,我聽過你。"傻強把煙叼回嘴裡,含混地說,"之前港島那邊好幾次大場面都是你出手的,尖東也是你殺進去的。"
靚坤把煙叼進嘴裡,看了傻強一眼。
"有品,知道洪興這些年,有我打出來的場面。"
他頓了頓繼續開口。
"你之前接到過誰的聯絡?"
這話出口,就連莊浩都挑眉看了靚坤一眼。
看事挺通透。
不怪靚坤就算是自己搞,也能搞上半步龍頭,不僅敢沖,還有半個腦子在!
傻強夾著煙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嗓音有些發緊:"B哥……打過電話來。說這幾天銅鑼灣有人過來辦事,讓我配合一下。"
靚坤偏頭看了莊浩一眼,臉上那副痞笑又浮起來,帶著一股看熱鬧不怕事大的神情。
莊浩伸手喝了口凍檸茶,動作不緊不慢:"大佬B讓你什麼時候動手?"
"他沒說具體時間。就說等陳浩南到了之後,安排他們跟肥狗在一間包廂里坐下來聊。到時候肥狗那邊我來穩住,同時給陳浩南他們提供傢伙就行。"
靚坤聽的暗暗心驚。
因為傻強可是肥狗手下紅棍,堂口刀手打仔很多都是他在安排。
配合陳浩南他們幾個,裡應外合,很難有失手的可能。
這也是大佬B放心B嫂跟著陳浩南他們一起過來濠江的原因。
這根本就是做好的功勞。
他忍不住開口說道:「陳浩南這王八蛋簡直就是過來拿功勞的!」
莊浩笑著開口:「之前可能是,但現在可以不一樣。」
靚坤跟傻強都把目光看向莊浩。
「現在要怎麼做?」
傻強的聲音有些緊。
也難怪,這傢伙現在簡直就是多面人,洪興的,肥狗的,大佬B的,還有靚坤的。
就是碟中碟中諜,弄不好是會斯人的。
莊浩看了他一眼,語氣輕鬆開口道。
「不用你多做什麼,拖就行了。」
「拖?」
傻強有點愣住,他沒想到莊浩會這麼說,"浩哥,你現在讓我拖住他們,拖多久?"
"拖到我說可以了為止。"
莊浩把菸灰彈進桌面上的鐵皮菸灰缸里,"你不用做什麼,就說還沒準備好,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後天。濠江這邊的事,拖幾天不是什麼大事。"
傻強夾著煙的手擱在桌沿,目光在那隻皮箱上停了好一會兒。
他開口說:"那B哥那邊要是問起來……"
"你就說肥狗最近警惕性高,找不到機會。他催你,你也說時機不對。"
莊浩把煙叼回嘴裡,聲音有些含混,"陳浩南要出彩,就得萬無一失。你拖幾天,他怪不到你頭上。"
傻強沒有再說話。
他低頭把手裡那根快燒到濾嘴的煙抽完,摁滅在菸灰缸里,然後伸手提起桌面上那隻皮箱拿起來。
"行。我聽浩哥的。"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底,偏頭看了一眼莊浩和靚坤,"你們在濠江這邊有什麼需要,打我電話。我安排。"
莊浩沖他點了下頭,沒有起身送。
傻強轉身出了茶餐廳,走到街對面的時候,路邊一麵包車亮了一下尾燈。
他彎腰坐上去,麵包車引擎轟鳴著拐進巷子,很快消失在濠江密集的霓虹招牌之間。
「嗤,還有人接應!」
靚坤把煙屁股摁進菸灰缸里,身體往後一靠,椅子腿在瓷磚地面上刮出吱呀一聲響,翹起二郎腿,偏頭看向莊浩。
"你讓小結巴陪著B嫂到處逛,又讓傻強拖著陳浩南不動手,到底想幹什麼?"
莊浩把凍檸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冰塊在杯子裡晃動。
他沒有立刻答話,先伸手把煙盒從桌面上拿起來,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慢慢溢出來。
"坤哥,你說陳浩南帶了B嫂來濠江,大佬B高不高興?"
靚坤愣了一下,眉頭擰起來:"當然高興了,那王八蛋覺得陳浩南孝順嘛。"
"那陳浩南呢?"
靚坤的嘴張了一半,合上,又張開,像是在把莊浩那兩句話放到嘴裡嚼一遍。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伸手抓了抓褲襠。
"你是說……陳浩南自己不願意帶B嫂?"
"他願意。"莊浩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但他願意的原因,是因為他以為帶B嫂來濠江能討好大佬B。他沒想到的是,B嫂這個人……"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B嫂這個人,常年在銅鑼灣待著,沒什麼朋友。大佬B在外面有事,她一個人在家裡悶。陳浩南帶她來濠江,是給了她一個出來透氣的機會。"
靚坤煙都忘了抽:"你是說,她會對陳浩南有意思?"
莊浩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端起凍檸茶又喝了一口。
"B嫂心裡怎麼想,我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她跟著陳浩南出來,是陳浩南自己開的口。"
靚坤坐在卡座里,手裡的煙燃了長長一截菸灰也沒顧上彈。
他偏頭看著莊浩,過了好幾秒才開口:"你說來說去,是想讓陳浩南自己挖坑自己跳?"
"我沒挖坑。"莊浩把煙叼回嘴裡,"他帶B嫂來濠江,是覺得能討好大佬B。將來發現這步棋走得不對,那也是他自己選的。從頭到尾,我沒有逼他做過任何事。"
靚坤嘴裡的煙在唇間頓了一下。
他看著莊浩那張被茶餐廳昏黃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煙夾下來,在菸灰缸邊緣磕了磕灰。
"阿浩,你這腦子……"
他搖了搖頭,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莊浩站起來,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順手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搭在臂彎里。
"行了,該回去了,今天先到這。"
靚坤跟著站起來,經過莊浩身邊的時候拍了一下他肩膀:"我先跟阿基阿飛出去了?"
莊浩偏頭看他:"怎麼,你還有事?"
靚坤嘿嘿笑了一聲:"我聽說濠江這邊的葡國雞,聽說很正。準備去試一下,要不要一起啊。"
莊浩嘴角抽了抽,坤哥火氣大能理解。
「不用了,我去賭場見識一下。」
幾人出了門就分開了。
紫荊賭場,頂層辦公室。
高虎坐在兩邊百平的辦公室內對著話筒發火。
「輸了?在濠江,你告訴我,我的官司你們輸了?」
對面不知道解釋了什麼。
「不是濠江的律師?他女兒林夕?」
高虎拿起桌面上的高希霸狠狠吸了兩口。
「既然不能直接把他送進去,那就讓他回不去。把鬼眼叫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