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舊碼頭的夜風咸腥而潮濕。
吹得貨櫃鐵皮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莊浩沒有任何的躲藏。
他直直的站在貨櫃上面,夜風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雙手插兜,嘴裡叼著一根剛剛點燃的良友。
他沒有刻意壓低姿態,就這麼明晃晃地坐在月光底下,而目光就直接看著巷子深處。
鬼眼先看見他的。
他把范老大最後一個還能動的手下踹倒在地,動作乾淨利落。
然後他偏頭,目光精準地鎖定莊浩的位置,煙味都飄過來了想不知道都難。
「朋友,來都來了。」
鬼眼的聲音有點冷,聽起來像沒什麼感情的機器,「不如下來聊聊?」
莊浩吸了口煙,煙霧被夜風扯成一條細長的白線,消散在貨櫃的陰影里。
然後他直接從三米高的箱頂跳下來,落地時膝蓋微彎,卸掉衝力,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只發出一聲輕響。
駱天虹跟在他身側,手裡的八面漢劍已經抽了出來,劍刃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冷白的薄光。
巷子深處,林夕靠牆站著,一隻手還扶著范老大的胳膊。
她看見莊浩從陰影里走出來,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
畢竟,林夕從沒有想過這個時候會有人能來救她,更不用說遠在港島的莊浩了。
她的心中小鹿亂撞。
哪個正值年少的女生,不會想要一個從天而降的英雄能夠救下自己。
重點是,這個英雄還這麼帥,就像傳說中的讀者。
她眼神複雜,喃喃開口。
「莊先生……」
鬼眼打斷了她。
他往前走了半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咯吱一聲細響。
「朋友,閒事少插手。多管閒事,會送命的。」
莊浩停在了離鬼眼三步遠的位置。
他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夾在指間,偏頭看了林夕一眼,然後轉回來,對上鬼眼那隻露在斜劉海外的眼睛。
「管閒事?她是我女朋友。」
鬼眼臉上那層禮貌的笑意消失了,表情像被風吹滅的蠟燭,只剩下冷意。
「那就一起去死吧。」
鬼眼沒有猶豫,右腿發力,黑色西裝的下擺被風掀動,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彈射而出。
他的拳頭直奔莊浩的面門,動作乾脆到了極致,不帶任何多餘的花哨,每一寸肌肉都在為殺人服務。
但他快,駱天虹更快。
八面漢劍橫空劈出,劍脊精準地拍在鬼眼前臂的尺骨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鬼眼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帶偏了半步,右臂酸麻的感覺瞬間蔓延到肩關節。
他退了一步,甩了一下右手,重新穩住重心。
他看向駱天虹,目光里的輕視褪了大半,換上了一種真正的興趣。
「高手。」
駱天虹沒有說話,劍尖下垂,整個人像釘在了地上。
下一瞬,兩道身影同時動了。
舊碼頭的空地上響起密集的金屬撞擊聲,八面漢劍的劍脊和鬼眼的臂鎧碰撞,在昏暗的燈光下迸出零星的火星。
五招,十招,十五招。
鬼眼越來越快,但駱天虹的應對始終比他快一線,像提前預判了他所有的攻擊路線。
第七十七招的時候,駱天虹終於找到了空當。
他的劍斜劈而下,劍脊切在鬼眼右肋的防護上,力道沉重得像一柄鐵錘,鬼眼整個人被拍得橫移了兩步,後背撞上一隻生鏽的貨櫃,發出沉悶的巨響。
鬼眼靠在鐵皮上,呼吸第一次亂了幾拍。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肋,西裝面料裂開了一道口子,皮下迅速浮起一片紫黑色的淤血。
駱天虹劍尖指著鬼眼,絲毫不敢鬆懈,因為殺手絕境下的攻擊才是最要命的。
「加入,或者死。」
莊浩將煙從嘴邊拿開,淡白色煙霧升起。
鬼眼靠在貨櫃上,嘴角慢慢滲出一線血絲。
他抬手抹了一把,看著駱天虹,又看了一眼莊浩。
「不是你打贏我的。」
他這句話是對著莊浩說的,他是服強者,但不是躲在背後的人。
莊浩把手裡那根已經燃到濾嘴的煙丟在地上,抬腳碾滅。
「我給你個機會。」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鬼眼面前,低頭看著他,「單挑。你贏了我,今晚你走。你輸了,留下來替我做事。」
鬼眼撐了一下身後的鐵皮,站直了身子,盯著莊浩看了兩秒。
他點了點頭。
第二次交手沒有持續太久。
莊浩從一開始就沒有給鬼眼拉開距離的機會。
他的拳路比駱天虹更刁鑽,每一擊都卡在關節和肌群的薄弱點上。
第五下,鬼眼的手腕被卸了力,右腿膝彎挨了一記側踹,整個人單膝跪在了地上。
莊浩收手,退後一步,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了一根,點上。
「你現在被黑白兩道追殺,濠江沒有你的活路。晚上任務失敗,DOA怕是也不會再管你。」
「不,按照高虎的性格,他跟水房的人一樣,會要你的命。跟我回港島,你換個名字,換張臉,這些事沒人會知道。」
鬼眼跪在地上,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笑,像是認了。
「你連我底細都知道?」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莊浩吐了一口煙,「你不跟我走,明天濠江碼頭就會多一具無名男屍。」
"你說保我就保我?"鬼眼撐著地面站起來,"港島就這麼大,高虎想找一個人,掘地三尺都找得出來。"
莊浩笑了一聲。
「我承認,DOA是厲害,但DOA做的事情,比我們更不見光。我能代表洪興旺角堂主,保下你。我想DOA不會為了你,去跟一個社團開戰的。」
鬼眼靠在貨櫃的鐵皮上,沉默了很久。
鬼眼沉默了很久,然後撐著地面站起來,伸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我跟你走。」
他偏頭看了一眼駱天虹,「他叫什麼?」
「駱天虹。」
「下次再打。」
駱天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轉身把劍收回了鞘里。
雖然沒說話,但莊浩看得出,他很興奮。
莊浩把煙掐滅,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傻強,派條船到舊碼頭,送幾個人去港島。」
掛斷電話之後,他走到林夕面前。
范老大已經靠著牆坐了下來,臉色蒼白,但意識清醒,正用一隻手按著肩膀上的傷口。
林夕站在旁邊,看著莊浩安排船隻、叫人抬走受傷的馬仔、確認范老大的傷口沒有傷到動脈,動作利落得像在做一件早就規劃好的事。
她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你怎麼會來濠江?」
「有事要辦。」
「你知不知道剛才那個是什麼人?」
「知道。」
林夕沒有再問。
她站在碼頭邊上,海風把她的發梢吹起來,在她臉側輕輕掃動。
傻強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個小時就讓人開來了一艘快艇。
「你們先回港島吧。」
莊浩低頭點上一根良友。
「今晚多謝你。」
林夕開口,聲線輕柔,不同於之前大律師的樣子,「如果你沒來,我和我養父,很難走出這片碼頭。」
「舉手之勞。」
莊浩語氣淡然。
林夕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她扶著范老大跟莊浩擦肩而過。
莊浩一口煙霧吐出。
「浩哥......」
林夕的聲音響起。
莊浩回頭。
她往前邁了一步,湊了過來。
嘴唇貼上來的時候,莊浩愣了一下。
他嘴裡的煙霧還沒來得及吐出來,被那個吻堵住了。
煙霧從兩人唇間的縫隙里溢出來,在夜風裡散成一團灰白色的霧。
林夕退後半步,隔著那層正慢慢消散的煙霧看著他。
「浩哥,我在港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