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回港島的渡輪上。
陳浩南掛斷電話的時候,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他站在濠江碼頭邊,海風把襯衫下擺掀起來又落下,後背那層汗還沒幹透。
剛剛大佬B的話讓他萬念俱灰。
"傻強打電話到總部了,說你們中了肥狗埋伏。山雞在外面睡大洋馬走漏了風聲,肥狗提前叫了人。"
"......山雞?"
"這事已經傳到蔣先生耳朵里了,他自己開口問的。你說我怎麼回他?"
大佬B在電話那頭停了停,煙嗓里那股煩躁壓都壓不住,"濠江那邊傻強自己把肥狗做了,蔣先生的意思,濠江的場子以後歸傻強管。你們幾個怎麼交代,你自己想吧。"
電話斷了。
陳浩南攥著手機的指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他猛地轉身,手機砸在甲板上。
屏幕碎成蛛網狀的裂紋,他彎腰抄起來又砸了一次。
"操!"
大天二站在幾步外沒動。
包皮坐在一隻翻倒的塑料筐上,低頭看自己手腕上的紗布。
"南哥,"大天二把菸頭摁滅在水泥墩子上,"回去怎麼說?"
陳浩南站在海風裡,攥著空拳。
"說實話。"
他轉過身來,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山雞自己惹的事,自己扛。"
大天二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陳浩南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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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出來。"
大天二低下頭,"巢皮沒了,山雞走了。回去還要跟社團交代。南哥,我不是怕事,我是覺得——我們五個人來的,回去三個人。"
海風灌進來,卷著濠江的咸腥味,包皮手上那圈紗布的邊緣被吹得微微翻動。
陳浩南沒有再說話。
他們坐下午的船回了港島。
船靠在碼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陳浩南下了船沒有回麗聲,讓大天二和包皮先回去。
自己去了偉業街那間茶餐廳。
大佬B看見陳浩南進來,嘆了口氣。
"坐。"
陳浩南在他對面坐下,從桌上那包煙里抽了一根叼進嘴裡,打火機按了兩次才點著。
大佬B沒有急著開口,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開口說。
"濠江的場子歸傻強了,這事就基本定了。"
陳浩南把煙從嘴邊拿下來:"我知道。"
"蔣先生今晚打電話給我了。"大佬B的聲音不高,"他沒提山雞的事,就問了肥狗怎麼死的。我說傻強動的手,他那邊就嗯了一聲,掛了。"
陳浩南夾著煙的手指慢慢收緊。
"還有,"大佬B靠在卡座靠背上,"下周堂主大會的事你知道吧?"
"不知道。"
"陳耀今晚找過我,說蔣先生讓他去探靚坤的口風。"
大佬B把煙屁股摁滅在菸灰缸里,"具體怎麼回事他沒說,但意思大概是——旺角那邊要有動作。"
陳浩南抬起眼來看他,眉頭擰了一下。
靚坤?
"靚坤有什麼動作?"
"現在還不知道。"大佬B站起來,"你這兩天歇著,別出去惹事。等堂主大會開完再看。"
他說完拍了拍陳浩南肩膀,力道不重,語氣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意味,然後推門出了茶餐廳。
陳浩南獨自坐在卡座里,失魂落魄。
淺水灣。
客廳的落地窗半開著,海風把窗簾吹起來又落下。
蔣天生坐在沙發上,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擺著一瓶開了的軒尼詩和兩隻水晶杯。
陳耀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姿態端正。
"濠江那邊的事處理完了。"
陳耀端著酒杯喝了一口,"傻強自己做的,說肥狗帶人埋伏銅鑼灣的人,肥狗死了。他把鍋全背了,銅鑼灣那邊沒話說。"
蔣天生端杯的手沒有停,酒液在杯壁里轉了半圈。
他沉默著把酒喝完,杯子擱回茶几上,然後開口:"事情乾的太完美了。"
陳耀點頭:"是啊,鍋全是銅鑼灣的,功勞都是傻強的,沒有這麼巧的事情。"
他說完喝了一口手中的洋酒,不確定地開口道。
「這次陳浩南他們失敗,應該不是那麼簡單,我在旺角的線人說靚坤跟莊浩幾天不見人了。」
蔣天生靠在沙發靠背上,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藍色的海面。
他沉默了一會兒,平淡地開口。
"應該是他們了,他們肯定會趁著這次機會發難。我們也要有動作。"
陳耀放下酒杯:"您說。"
"下禮拜堂主大會的事,你安排得怎麼樣?"
"已經在準備了。十二個堂口全通知了,地點照舊在灣仔總堂。"
蔣天生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根剪了,夾在指間沒有點。
"我們一批橘子粉現在條子查的緊。這樣,趁這次機會,你讓靚坤競爭龍頭,把位子讓給他,等條子那邊抓了人,我再上位。"
陳耀微微頷首:"好,這件事我去辦。"
蔣天生把雪茄叼進嘴裡,打火機按了一下,火苗躥起來,雪茄的菸絲燒出一圈暗紅色的亮光。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出來,在落地燈昏黃的光線里散成一片灰白色。
"你打算怎麼跟他說?"
"探一下他的口風。"陳耀說,"提一下堂主大會的投票,暗示他可以爭取。"
蔣天生沒有立刻接話。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雪茄燃燒時輕微的滋啦聲。
蔣天生又吸了一口煙,把雪茄從嘴邊拿下來夾在指間。
"你跟他明說,他要是想爭,你可以幫忙。條件是,他要出這個數。"
他豎起整個手掌。
陳耀的目光在蔣天生地手掌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五百萬。"
"嗯。"
蔣天生把雪茄送到嘴邊又吸了一口,"他這幾年在旺角沒少賺,電影公司那幾部戲聽說撈了不少。這些錢他花不出去。現在幫他花。"
陳耀微微頷首:"那我今晚先探一探他。"
"探完了再說。"蔣天生把雪茄擱在水晶菸灰缸邊緣,"他要是上鉤了,就按計劃走。他要是不上鉤——"
他頓了頓,把雪茄重新叼回嘴裡,煙霧從唇縫裡溢出來。
"不上鉤再說。"
陳耀站起來:"我這就去辦。"
蔣天生坐在沙發里,看著陳耀的背影消失在玄關處。
旺角。
莊浩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帳本攤開了一半。
敲門聲響了兩下,翁紅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加著冰塊的絲襪奶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襯衫,身材犯規的就像是制服誘惑。
她把奶茶放在莊浩面前,開口時聲音帶著笑。
"浩哥,想我泡的奶茶了嗎?"
莊浩端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讀者說,喝你泡的絲襪奶茶,容易肺部感染腳氣。"
翁紅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紅底黑面高跟鞋,又抬頭看他,眼角彎起來。
"又是你哪個狐朋狗友說的,也就背地裡敢說。現實里見了我,誰不想抱著啃?又白又嫩,怎麼,你不想要?"
莊浩靠在椅背上,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
"晚上記得穿黑絲。讓紫楣穿白絲。"
"知道了,晚上九龍塘,我等你。"
靚坤推門進來的時候,翁紅正彎腰把空杯子收起來。
她直起身,沖靚坤點了一下頭,轉身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靚坤走到辦公桌前坐下,伸手拍了一下桌面:"阿浩,你猜誰聯繫我了?"
"誰?"
"陳耀!"靚坤的聲音拔高了半截,"他約我晚上八點在有骨氣酒樓見一面,說談談堂主大會的事。"
莊浩端起奶茶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放下。
"陳耀?"
"對!"
靚坤把煙盒拍在桌面上,語氣很興奮,"他說洪興的堂主大會下周就開了,這次可能有票數變動,想跟我聊聊。"
莊浩靠在椅背上,把煙叼進嘴裡,沒有點。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眼看向靚坤。
"坤哥,你覺得陳耀來找你,是好事還是壞事?"
靚坤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當然是好事啊!陳耀是洪興的白紙扇,他來找我聊票數的事,說明——"
"說明什麼?"莊浩把煙從嘴邊拿下來,打斷他,"說明蔣天生想讓你上位?"
靚坤頓住了,眨了眨眼睛。
他都想說,阿浩,你是不是絲襪奶茶喝多了,腦子感染腳氣了。
蔣天生自己是龍頭,怎麼會讓我上位?
莊浩彈了彈菸灰。
"坤哥,你想想。陳耀是蔣天生的心腹,這十幾年他替蔣天生辦過多少事?他忽然聯繫你談事情。你覺得正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