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浩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名字,把聽筒換到另一邊耳朵,偏頭朝靚坤比了個手勢。
靚坤會意,叼著煙往樓下走,腳步聲一路踢踢踏踏響遠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總堂二樓那盞老式吊燈在頭頂嗡嗡地響。
"林夕。"
"你在忙?"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很靜,像在一個密閉的房間裡,連呼吸聲都聽得清。
"剛開完會,還在灣仔。"
莊浩靠在走廊牆上,把煙叼進嘴裡含混著說,"怎麼這個時候打來?"
"我爹地想見你。"
莊浩夾煙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范老大。
他腦海里浮起濠江舊碼頭那一夜。
范老大靠著牆坐在血泊里,左肩被鬼眼捅穿了一道口子,白襯衫染透了一半。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的時候,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是個狠人。
"有什麼事嗎?"
"他說當面跟你講。"林夕頓了一下,"你把地址發給我,我接你。"
莊浩沉默了幾秒,煙在指間燃了小半截,菸灰積了一小段沒彈。
"什麼時間,在哪裡。"
林夕沉默了一會,或許在跟人溝通,過來一兩分鐘才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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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話,就現在吧,深水埗。」
「好,你等我!」
莊浩出門給靚坤打了個電話。
說自己有事情,你們先安排吃飯的事情,晚上再聯繫,記得把大傻,吉米,大頭全部叫上。
堂口的中高層還沒有聚在一起吃個飯。
得到靚坤的答覆後,莊浩開上自己的皇冠往深水埗開去。
深水埗的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中隱約飄著一股鹹魚和潮濕水泥的氣味。
林夕開著一輛黑色平治,車頭停在街角等他。
她今天沒穿律師行那套正裝,換了一條紅色長裙,淡妝,看起來簡直能隨機迷死一個喜歡短髮的讀者。
"上車。"
莊浩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
車子沒往主街開,反而拐進了一條窄巷,七拐八拐地繞了幾圈,最後停在一棟舊唐樓面前。
兩人上了四樓。
四樓的走廊盡頭是扇鐵門,門口站著兩個人,看見林夕來了便讓開半邊,無聲地拉開門閂。
林夕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廊盡頭是一扇暗紅色的木門,她推開門側身讓開半邊。
"浩哥,進來坐。"
莊浩邁步進去。
房間不大,靠牆擺著一張紅木茶桌。
桌面上擱著一套紫砂茶具,壺口還在往外冒熱氣。
范老大坐在茶桌後面,穿一件深藍唐裝,左肩的位置微微鼓著,顯然下面還纏著紗布。
他臉上帶著笑,精神確實比濠江那一夜好了不少。
"浩哥,坐。"
他用右手提起茶壺,給對面的杯子斟滿,動作平穩,看不出受過傷的痕跡,"深水埗這地方簡陋,比不得你旺角的寫字樓,將就喝。"
莊浩在對面坐下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燙嘴,他放下杯子笑了笑。
"范老大恢復得不錯,氣色比上次見面好多了。"
范老大擺了擺手,笑了一聲:"皮外傷,不礙事。我混了一輩子江湖,挨過的刀可不少。休息幾天就好了。"
林夕在茶桌旁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低頭吹了吹熱氣,沒有插話。
莊浩舉起茶杯喝了一口。
"范老大,今天叫我來,不是為了喝茶吧。"
范老大靠在椅背上,伸手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叼進嘴裡,打火機按了兩下點著了,吸了一口。
"那天晚上在濠江舊碼頭,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我跟小夕這條命就交待在那兒了。"
莊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跟林夕本來就認識。熟人一場,碰上了,沒道理不救。"
"欸,這種事情一碼歸一碼,救了就是救了,不過……"
范老大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夾在指間,偏頭看了林夕一眼,嘴角帶著笑,"那天說你是小夕的男朋友?"
林夕端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耳根泛起一層薄紅。
"爹地,你說什麼呢,人家浩哥那是隨便開口說的。"
"隨便開口?"
范老大笑了一聲,"他隨便你可不隨便。你爹我養了你二十幾年,你從小連男人的手都沒牽過。那天晚上在舊碼頭,我可是親眼看著你湊過去親的人家。"
林夕的臉從耳根紅到脖頸,茶杯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不理你了。"
她站起來,轉身往側間方向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偏頭看了莊浩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門帶上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
莊浩看得出范老大是故意將林夕支走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些,苦澀的味道在舌根散開。
"范老大,現在林夕不在了,有什麼話可以直說了。"
范老大讚賞地看了莊浩一眼,心中對莊浩地評價又高了一層。
他把菸灰彈進桌面那隻紫砂菸灰缸里。
菸灰落在缸底,散成薄薄一層灰白色。
他抬起頭來看莊浩,那雙眼在頭頂日光燈底下亮得有些過分,不像一個剛受過重傷的人。
"你聽過賭神金牌嗎?"
莊浩端著杯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放下來,杯底磕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當然聽過。
上輩子他看過《至尊無上II之永霸天下》。
那塊金牌在港片圈子裡跟武俠片裡的倚天劍屠龍刀差不多,號稱逢賭必贏。
傳說是洪門祖師爺傳下來的老物件,能不能贏錢另說,光是"賭神"兩個字就足夠讓賭場的人睡不著覺了。
"聽過。"莊浩把煙盒從口袋裡摸出來,抽了一根點上,吸了一口,"聽說是塊老東西,講究的人信它有用。"
范老大笑了一聲。
他把手伸進唐裝內袋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金牌,擱在茶桌上推過來。
牌面打磨得光滑,暗金色的光澤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舊銅器特有的鈍光。
正面刻著一個繁體的「賭」字,周圍鑲了一圈細密的雲紋,邊角處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像是被人攥在手裡來回摩挲了許多年。
莊浩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拿。
沒有等到莊浩的回應,范老大隻好再次開口。
「這塊賭神金牌在我手裡的事情本來沒人知道,但現在DOA知道了。接下去只會有更多的人知道。」
他頓了頓,見莊浩還是沒有回話,他才嘆了口氣繼續開口。
「我現在的處境很危險,所以我想把它跟小夕都託付給你。」
莊浩靠在椅背上,把夾在指間的菸灰彈進紫砂缸里,沒有急著接那塊金牌。
"范老大,你找錯人了。"
他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我跟林夕是朋友,交情歸交情。但賭神金牌這種東西,燙手。我旺角現在剛站穩腳跟,經不起這種風波。"
他頓了頓,接著開口:「報答恩情不是這麼報答的。」
范老大夾著煙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看了莊浩好一會兒,然後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嘴角溢出來,在吊扇攪動的氣流里散開。
"莊浩,我觀察你挺長時間了。別人可能看不清你做了什麼,但深水埗就在旺角旁邊,我瞎子都看得到。"
他頓了一下,伸出夾著煙的右手,隔著茶桌點了點莊浩的方向。
"棺仔森那個人,和聯勝的堂主。可他那堂口的地盤,現在還是他的嗎?和聯勝大半個街市的生意、鋪面保護費,明面上走的是棺仔森的帳,實際上每筆錢都過你的手。"
莊浩沒有否認。
他從挖了吉米開始,棺仔森的地盤,遲早都是要被人吃了的,更何況棺仔森還欠著他五十萬。
莊浩吃定他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湯確實淡了,但澀味還在舌根上掛著。
"范老大消息倒是靈通。"
"都在深水埗混,這點耳目都沒有,我們這些小社團的,早就被人砍死了。"
范老大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所以我才覺得你行。你辦事不靠蠻力,靠腦子。你這種人在港島不多,能守住底線的更少。"|
范老大深吸口氣再次開口。
「他們知道賭神金牌在我身上,就不會放過我。」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懶散,像是在聊今天深水埗的天氣一樣隨意,「濠江那晚是DOA,水房那邊也有風聲,連和聯勝幾個老叔父都托人來問過——我那塊金牌,到底還在不在我手上。」
莊浩把煙叼進嘴裡,吸了一口,沒接話。
范老大接著說:「所有人都盯著我,我沒死之前,沒人會去找你。」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把煙送到嘴邊又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東西在我身上一天,我就是靶子。港島就這麼大,幾個勢力都想拿這塊牌子。新記那邊也有人遞過話——項家那個三爺,前陣子托人問我賣不賣。」
莊浩偏頭看了他一眼:「項華盛?」
「就是他。」范老大彈了彈菸灰,「我說我手上沒有,但是誰信呢?」
他看了一眼側間那扇關著的木門,聲音低下去半截:「就算有人拿了金牌,也會滅口的。小夕跟著我,遲早要出事。」
莊浩把菸灰彈進桌面那隻紫砂缸里,看著菸灰落在缸底散成薄薄一層,沒有急著開口。
范老大靠在椅背上,伸手端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放下,抬眼看向莊浩。
「浩哥,我這一輩子,沒求過誰。今天這話我當著你面說——金牌你拿走,小夕你帶走。」
莊浩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夾在指間轉了一圈。
這可是港綜世界,社團跟賭,這是兩個繞不過的話題。
社團,他現在在布局了,賭遲早也要碰上的。
他在濠江遇上就沒打算放過,現在范老大自己提出來就好。
沒提出來,他自己也會動手的。
至於林夕的事情嘛。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金牌我可以手下,林夕,我也會照顧。只是跟我在一起這件事…我是有女朋友的,而且這種事情誰也不能替她做決定。」
范老大把菸灰彈進缸里,沒有立刻接話。
他偏頭看了一眼側間那扇虛掩的木門,然後轉回頭來,笑了一聲:「她要是不同意,我也不會叫你來。」
莊浩沒有說話。
「我養了她二十幾年,她是什麼人我清楚。」
范老大把煙叼進嘴裡,聲音含混著,「她從小主意就正,自己選的路,撞了南牆也不會回頭。你要是覺得她合適,你倆自己處。別讓老人摻和。」
莊浩把金牌收進西裝內袋裡,牌面貼著口袋布料,觸感隔著兩層衣料還能感覺到一點涼意。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范老大,這塊東西我先收著。林夕的事,如果她不介意,我也能接受。」
范老大聽他這麼說,慢慢靠回椅背里,從煙盒裡又抽了一根,叼上,打火機按了兩下才點著。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吊扇攪動的氣流里散成薄薄一層灰白。
他沒有說話,但肩頭那道靠著椅背的弧度比方才鬆弛了一些。
莊浩站起來理了理西裝前襟,偏頭看了側間那扇木門一眼。「那我先走了。」
「嗯,慢走。」
范老大沖他擺了一下手,夾著煙的右手在燈下泛著舊茶漬染過的黃。
莊浩轉身走到門口,手搭上門閂的時候,側間的木門推開了。
林夕靠在門框上,紅裙的下擺垂到膝蓋。
「你答應了?」
「答應了。」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垂下手,指尖在裙擺邊沿輕輕捻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莊浩伸出手去。
「晚上跟我去旺角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