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經舉著筷子的手懸在半空,整個人像被那兩句"正經電影""湘江熱"釘在了凳子上。
"浩哥,你是說……"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低了半截, "我們明年真的要拍上院線的大片?不是風月那種?"
莊浩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在桌沿磕了磕灰:"動作片。我給劇本你導演,大頭當武指,天虹跟鬼眼湊個場,到時候客串兩把。再加上書其、翁紅她們撐點文戲,絕對沒問題。"
靚坤聽到這裡把煙屁股摁進菸灰缸里,偏過頭來眯著眼。
"那風月片呢?不拍了?"
"拍。湘江熱主打風月,乾坤影視轉動作、劇情、警匪。"
莊浩把煙叼回嘴裡,含混著說,"兩條腿走路,一邊賺快錢養著公司,一邊打口碑站穩院線。"
大傻最先反應過來,嘴裡的蟹腿在牙間停了一下,含糊地嚷了一聲。
"浩哥!那我們這幫兄弟以後是不是也能上鏡耍兩下?"
"練好了就能上。"莊浩看了大頭一眼,"大頭給你排課,每周定點練,達不到他的標準就別想上鏡。"
大傻咧嘴笑起來。
他不懂什麼叫正經電影,但聽到自己都能上銀幕,酒氣催出來的興奮已經寫在了臉上。
阿基斜著身子湊過來,半張臉被酒精燒得發紅,嗓門比平時粗了半圈。
"浩哥,那我呢?我跟阿飛能幹什麼?"
莊浩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能幹什麼自己不知道?"
阿基一愣,旁邊的阿飛先笑噴出來,一口茶噴在了桌沿上。
靚坤靠回椅背,伸手抓了抓褲襠,那句"先練練腦子"剛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掃了一圈桌上這群人——大頭繃著背在聽,吉米端著茶杯沒放,大傻靠在椅背里摸著後腦勺傻笑,阿基和阿飛擠在桌尾像兩個沒長骨頭的猴——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旺角堂口,怪能打的。
王經興奮地拍著胸口保證。
「浩哥,你放心吧,我絕對賺錢!」
包間裡安靜了片刻。
靚坤那根萬寶路一直沒點,夾在指間轉了半圈,忽然偏頭看向莊浩。
"阿浩,你說實話,明年到底要干多大的事?"
莊浩靠在椅背上,把最後一口煙抽完,煙屁股摁進鐵皮菸灰缸里,滋啦一聲滅了。
"跟其他堂口比,我們底子薄、人少、錢也不夠厚。所以我們發展不僅要穩,還要快,賺的錢不能捂在手上,要流動起來才能生錢。"
靚坤看著他,沒有接話,等他往下說。
"第一,我們有白錢路。電影公司、海鮮供貨、二手車、正版音像,全是可以擺上檯面做的生意。"
靚坤把煙叼進嘴裡,打火機按了一下沒點著,又按了一下,火苗躥起來。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開口時聲音被火機蓋了一下:"第二呢?"
"第二,我們有人。"
莊浩說著,目光掃了一圈桌上的人,"大傻鎮西貢,吉米管音像,大頭教武行,王經拍電影,天虹和鬼眼兜底——這條線連上了,誰要動我們都沒那麼容易。"
桌上沒人說話。
角落裡的鬼眼第一次抬起頭來,目光在莊浩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又垂下去。
吉米把杯里最後一口涼茶喝完了,杯子擱回桌面上。
他抬眼看向莊浩,開口時聲音不大:"浩哥,盜版那邊的事,我打算月底之前徹底拆掉。"
莊浩偏頭看他:"拆了之後呢?"
"找一條正版的路。"吉米說,"你說了要兩條腿走路,我也不能老踩泥地里。月底我去一趟灣灣,找幾條正經的發行線,以後公司出的片子我這邊來鋪。"
靚坤把煙夾在指間,偏頭看了吉米一眼,又轉回來看莊浩。
莊浩沉默一陣,之後開口說道。
「盜版不用丟,你也知道這東西地利潤高,市場很大。之後我們還可以往內陸發展。」
吉米眼神一亮,點了點頭。
莊浩轉回頭來,目光掃過桌上這群人:"年底之前,我們要做三件事。"
靚坤把煙叼回嘴裡,歪著腦袋看他,等他接著往下說。
"第一,《肉蒲團》上映之後,湘江熱那邊至少出三部片子。低成本,快周轉,年底之前把錢滾起來。第二,大頭繼續練人,年底之前至少拉出兩隊能打能演的,一隊跟組拍戲,一隊鎮場子。第三——"
莊浩頓了一下,打火機按了一下,火苗躥起來,菸絲燒出一圈暗紅。
"年底之前,我要摸清旺角所有堂口的底。"
火鍋的熱氣在包間裡蒸騰,天花板那盞老式吊扇攪不動這團黏稠的煙火氣。
莊浩那句話落地之後,桌上安靜了大約五秒鐘。
沒有人立刻接話。
前兩件規劃,拆分影視業務、搭建武行班底,眾人心裡都有數。
一邊穩賺快錢,一邊鋪正規出路,是踏踏實實做生意、盤地盤的路子,符合莊浩一貫的布局章法。
可第三點,摸清旺角所有堂口底細,沒人能知道其中的意思。
旺角魚龍混雜,大街小巷散落著大大小小數個零散堂口、街頭勢力。
常年各自盤踞,互不干涉,靠著街邊攤位、小店打點零數,安穩度日。
沒人會輕易去動這群散兵游勇。
一來油水微薄,二來牽扯繁雜,稍有不慎便會激起連片衝突,得不償失。
跟隨莊浩這麼久,他們早已摸清規矩,莊浩說的是照做就行,他沒說也就不用多問。
一頓火鍋吃到深夜。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桌上的鍋底漸漸冷卻,翻滾的熱氣慢慢褪去,氣氛輕鬆了很多。
散席之後,眾人陸續離場。
大傻摟著大頭說笑,說著之後帶人去跟大頭學武替拍戲。
吉米獨自走在最後,腦子裡想著莊浩所說的往內地發展盜版的事情。
靚坤帶著阿基、阿飛一眾小弟,吵吵鬧鬧下樓。
旺角似乎就像是一個充滿朝氣的少年一樣。
街頭晚風微涼,吹散了滿身的火鍋熱氣與酒意。
莊浩送走所有人,帶著林夕坐上自己的皇冠轎車。
車子很快開到尖沙咀。
莊浩打開車門,拉著林夕的手開口道。
「你明天就著手搬去旺角,地方我讓人給你安排,這裡也不安全了。」
林夕看著他點頭。
「好」
莊浩剛要離開,林夕拉住他的手,開口說:「晚上就在這吧。」
莊浩看著她,點頭。
旺角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里切進來,在枕頭上落了一道細長的亮線。
林夕側躺著,眼睛還沒睜開。
她昨晚沒怎麼睡好,第一次,又碰上莊浩那種體力,後半夜才勉強合眼。
莊浩起身的時候她動了一下,被子滑到肩頭,露出一截鎖骨上淺淡的紅痕。
莊浩彎腰把被子拉回來,蓋到她的下巴底下,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額角。
林夕哼了一聲,像是想睜眼,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含糊地問了一句:「幾點了。」
「還早,你多睡一會兒。」
莊浩把襯衫從椅背上撈起來套上。
扣子從下往上系,低頭的時候聞到衣領上沾著的一絲香水味,不是自己的,是林夕身上的味道。
林夕把臉埋進枕頭裡,含混地說了一句:「你開慢點。」
說完又沉沉睡去。
莊浩扣好最後一顆扣子,彎腰從床頭柜上拿起車鑰匙,順手把窗簾拉嚴了些,帶上門出去了。
晨風從深水埗的窄巷間灌進來,比市區涼一些,帶著魚檔和濕水泥的氣味。
皇冠停在樓下,車門把手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露水。
莊浩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拐上通往旺角的主路。
回到乾坤影視的時候還不到九點。
莊浩推開門,裡頭沒人,窗開著半扇,樓下茶餐廳炸油條的香氣湧上來,和殘留的煙味攪在一起。
他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剛坐下去,門就被推開了。
翁紅端著一杯絲襪奶茶走進來,今天換了一條深藍色的及膝裙,頭髮披著,看著迷死人了。
她把杯子擱在桌面上,低頭看了一眼莊浩,嘴角一翹,說:「昨晚是不是跑哪去了,臉色看著像沒睡夠。」
莊浩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糖也放得合適。
「你泡奶茶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翁紅拉過椅子在他對面坐下,腿一翹,說:「那是你嘴越來越甜了。」
她頓了一下,抬了抬腳,藍色高跟鞋在桌底下蹭了一下他的小腿。
「我的給你泡了,現在穿的這雙絲襪是紫楣的。」
莊浩低頭看了一眼她腳踝上的膚色絲襪,又看了她一眼。
「有空帶你去買幾雙。」
翁紅白了他一眼,正要說什麼。
走廊里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靚坤晃了進來。
他今天穿一件橙色短袖,領口歪著,額角腫了一個包。
阿基和阿飛跟在他身後,縮著脖子,一看就知道做錯事了。
翁紅站起來,開口道:「你們聊,我先去片場。」
她走到門口偏頭看了莊浩一眼,又看了靚坤一眼,順手帶上了門。
靚坤一屁股坐到沙發上,伸手抓了兩下額角的創可貼邊緣,疼得齜了一下牙,然後偏頭踹了阿基一腳。
阿基被踢得往前踉蹌了一步,撞上茶几邊緣,茶杯晃了一下,水濺出來兩滴。
「坤哥我真不是故意的,那香蕉皮我本來想撿的,結果阿飛跟我說話我就忘了。」
阿飛站在旁邊立刻接口:「關我什麼事,是你自己把皮扔地上的,我叫你你還不理我。」
靚坤又踹了阿基一腳,這一下更結實,阿基捂著腿蹦了兩下,嘴裡哎喲哎喲叫喚。
「你特麼出來混還有沒有公德心,下次再亂扔垃圾,老子把你打成垃圾。」
他說完這句話又扯到了額角的傷口,倒抽一口涼氣,靠回沙發背上,兩條腿伸展開來搭在茶几邊緣,腳踝交疊著。
莊浩無奈的看著這一幕,揉了揉額頭開口道。
「行了,阿基阿飛,你們兩個先出去吧。」
兩人一聽,興奮地急忙離開辦公室。
靚坤也難得正經一點。
他放下腿,看著莊浩開口問。
「阿浩,你昨天說的摸旺角這些堂口的底細,準備做什麼?」
莊浩也沒藏著,開口說出一句讓靚坤背後發涼的話。
「我要旺角,清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