靚坤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夾在指間,菸灰積了一截也沒彈。
"十三妹?"他皺起眉頭,"她那邊能給我們什麼驚喜?"
莊浩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景,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片刻,他才轉回頭來:"港島江湖不只是一個洪興的。我們旺角社團多,缽蘭街那地方更多。酒吧、桑拿、一樓一鳳、賭檔扎堆。堂口多、人雜、火氣極大。」
「雖然十三妹上次打垮了聯合的花弗,成為缽蘭街最大的堂口,並且現在還專門成立了寸王為首的打手。但缽蘭街最不缺的就是不怕死的人。」
「特別是東星的人。」
靚坤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兩條眉毛擰成一股繩。
"東星?你說狂人輝會對十三妹下手?那個紋關公的瘋子?"
莊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缽蘭街,現在誰最眼紅十三妹現在的位置,誰就可能動手。聯合社花弗死了之後空出來一塊,十三妹吞了大半。狂人輝手底下養著幾車人,胃口不比花弗小,只是缺一個藉口。"
靚坤把煙叼回嘴裡,含著菸嘴含混地應了一聲。
"狂人輝這個人我聽過,東星五虎之外掛單的瘋子,灣仔那邊混不下去才轉到缽蘭街。他不跟東星總堂走帳,自己做自己的,腦子有病,下手沒輕沒重。十三妹要是真對上他,夠她喝一壺的。"
莊浩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沒有接話。
寸王都出來了,他知道離狂人輝動手也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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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他帶人再挺一波十三妹,順手收下阿龍阿虎,再接著這個藉口對東星開戰。
這簡直就是一箭三雕,一波三折,一龍三鳳。
不僅能把十三妹死死綁定在旺角上面,還能獲得兩個大將,還能將洪興跟東星開戰。
完美啊!
靚坤把煙叼回嘴裡,含混著說了一句:"那行,我就等著看十三妹那邊什麼時候崩。"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莊浩一眼。"對了,林夕那邊的搬場,我讓阿基找了兩個人去幫忙。"
莊浩點了點頭:"到時候讓人多注意一點事務所的安全。"
靚坤擺了擺手,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傳來他沙啞的嗓音,像是在跟阿基阿飛喊話,然後腳步聲順著樓梯一路往下,漸漸遠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莊浩把桌面上攤開的幾份文件收攏起來,放進抽屜里鎖好。
他剛點上第二根煙,手機響了。
林夕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背景音里有搬箱子和腳步聲:"律師事務所的辦公點已經定好了,在砵蘭街口那棟新樓的三樓,跟你的乾坤影視隔兩條街。"
"我讓阿基帶人過去幫忙,順道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添置的。"
"不用了,我自己能搞定。"
莊浩夾著煙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沓新到的帳本,又抬起來。
"晚上有空嗎?過來吃頓飯。"
聽筒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林夕的聲音再次響起:"好。幾點?"
"七點。"
"你把地址發給我。"
電話掛了。
莊浩把手機放在桌上,抽完那根煙,把煙屁股摁進菸灰缸里。
傍晚。
旺角老街一棟舊唐樓的四樓,廚房裡飄出蘿蔔燉牛腩的香氣。
阮梅圍著圍裙站在灶台前,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滾著。
童恩靠在廚房門框上端著一杯涼茶,看著阮梅往湯里撒鹽。
兩人已經處得極好了,好的跟親姐妹一樣。
莊浩從客廳方向走過來,偏頭朝門口看了一眼:"到了。"
阮梅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童恩放下茶杯,兩人走過去在飯桌兩側坐下,和莊浩一起看向門口。
門鈴響了。
莊浩走過去拉開門。
林夕站在門外,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外面套了件薄款的灰色開衫。
整個人顯得幹練又嫵媚,美極了。
手裡拎著一袋水果。
她看了一眼門裡的莊浩,又越過他肩頭掃了一眼屋裡那兩個正望向她的女人,然後邁步跨過了門檻。
"林夕來了。"
莊浩側身讓開,沖客廳方向抬了一下下巴,"進來坐。飯菜都快好了。"
林夕換鞋的時候動作沒有停頓,彎腰把那雙米白色的平底鞋整齊地擺進鞋櫃底層,起身的時候順手把水果袋擱在玄關柜上。
"買了點橙子,不知道你們喜不喜歡吃。"
阮梅從飯桌邊走過來,伸手接過那袋水果,"喜歡,他經常買這個。"
她偏頭看了一眼莊浩,眼角彎了一下,又看向林夕。
"坐吧,飯馬上好。"
林夕站在飯桌邊,沒有立刻坐下,先看了一眼童恩,又看了一眼阮梅。
童恩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笑意,眼睛水汪汪地在莊浩跟林夕臉上流轉。
阮梅把手洗乾淨了,拉開椅子坐下來。
林夕這才拉開剩下那把椅子,在三人中間的位置坐下。
四個人圍著一張方桌。
桌上擺著蘿蔔牛腩、蒜蓉菜心、一碟豉油雞,外加一鍋番茄蛋湯。
阮梅先動了筷子,夾了一塊牛腩放進林夕碗裡:"嘗嘗,我燉了兩個多小時。"
林夕低頭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抬眼看向阮梅:"好吃。"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在尖沙咀住了好幾年,很久沒吃過家裡做的飯了。"
童恩靠在椅背上,笑了一聲:"那不如住在這。我跟阿梅兩個人住這麼大間屋,空得很。"
林夕端起來喝了一口,湯還燙.
她抿了一下才開口:"不用了,這房子也只有兩間房,不方便。"
童恩把筷子擱下來,眉頭微微擰著:"一家人住一起怎麼了?沒事地,我經常跟阮梅睡一間。"
阮梅聽見這話,偏頭看了童恩一眼,嘴角動了動,但沒說話。
莊浩看了林夕一眼。
他知道,林夕這麼說,很大原因是因為賭神金牌地事情。
林夕本身不安全,呆在這裡的話,也會讓阮梅她們有危險。
"行,不搬就不搬。但你房子找的離這裡近一點,以後晚上一起吃飯。"
林夕輕輕點頭。
「嗯,我就在這附近租房。」
吃完飯之後,莊浩下樓替林夕攔了一輛的士。
林夕彎腰坐進后座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
車窗搖下來半邊,夜風從縫隙里灌進去,把她耳側的頭髮吹起來一縷。
"你回去吧,不用送了。兩個嫂子還在家等你。"
莊浩低頭看了她一眼。
「嫂子?以後叫大姐二姐。」
林夕撲哧一笑。
「好。」
接下來的半個月,日子過得比預想中順當。
林夕的律師行在砵蘭街口掛牌開業。
童恩幫襯著打點了一陣,她也算是個八面玲瓏的人。
兩邊一來二去,倒是處得比想像中熱絡。
王經那邊也順利,《肉蒲團之偷情寶鑑》成片剪完了,樣片送到灣灣和南洋那邊初剪。
孫庸看完樣片,打了電話過來,就說了一個字:"好。"
緊接著,追加了五十萬的片花預付款。
王經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片場餵鴿子,聽完差點把手機扔進旁邊的水桶里。
他一路跑著衝進莊浩的辦公室。
"浩哥!灣灣那邊追加了五十萬!五十萬!片子還沒上映呢!"
莊浩正在翻帳本,聽見這話抬眼看了他一眼,把帳本合上擱在桌角:"意料之中。"
王經搓著手在辦公室里轉了兩圈,停下來,"浩哥,你說這部片子能賣多少?"
莊浩靠在椅背上,伸手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才開口:"港島本地票房,保底一千萬。"
王經呆住,雖然說他拍了這部電影,但也沒有賺錢的信心。
他真的以為莊浩是砸錢在培養他。
此時震驚開口。
「一,一千萬?那豈不是不虧?」
莊浩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虧錢為什麼拍?」
"啊?不是。浩哥,片子我看完了。"王經抹了一把臉,"我們這片子露得可不少,都是精華,就這麼剪掉我覺得太可惜了。"
莊浩靠在椅背上,把手裡的紅筆擱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王經身子往前傾了傾,趴在辦公桌上:"什麼時候定檔?我好安排宣發。十月院線排片最松,錯過了就是聖誕檔的大片扎堆,我們這種體量的片子擠進去就是炮灰。"
莊浩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擱下杯子,杯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別急,再等一周。"
王經急了,急忙再次開口。
"再等一周?浩哥,你是不知道現在的行情——"
"我知道。"
莊浩把煙盒從桌面上拿起來,抽了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日光燈底下散開,"不要急,有個東西快落地了。等它落下來,我們就不一樣了。"
王經的眉頭擰起來,盯著莊浩看了好幾秒,像是在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
莊浩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又補了一句。
"你先把拷貝準備好,宣發海報讓黎胖子那邊加印一批。剩下的等通知。"
1988年11月10日。
早晨七點半,旺角的霧還沒散乾淨。
莊浩坐在乾坤影視三樓那間小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張當天的報紙。
頭版右下角登了一小塊豆腐乾大小的通告,沒配圖,字也印得不大。
《一九八八年電影檢查條例修訂草案——三級制分類即日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