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荒已經在辦了,」哈桑的指了指外面,「按照您的吩咐,我們抽調了部分人力,並從附近村子請來的幾個有經驗的老農,在大壩西側背風向陽的那片緩坡上開始清理碎石和雜草。」
「土質看著還行,老農說關鍵是肥力和水源。我們正在收集營區的人畜糞便和草木灰,試著堆肥。如果能找到合適的耐旱種子,趕在下一場雨季前種下去,秋天或許能收上來一點東西,哪怕不多,也是個開頭。」
賽伊德點點頭。
開闢一條屬於自己的、隱秘的貿易線,同時逐步發展內部的農業生產,這才是真正站穩腳跟、擺脫對外依賴的根本。
至於雷斯現在這種報復性的瘋狂封鎖和打壓?
除非他真敢帶兵跟自己這支「兄弟」部隊真刀真槍地干,否則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動作,影響不了大局。
賽伊德抬眼看向哈桑:「讓巴沙爾把他訓練的新兵,輪流派去參與墾荒,讓他們親手摸摸泥土。」
「明白。」
哈桑離開,並關上了門。
「怎麼樣?」林小刀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輕鬆,「路走通了吧?」
「嗯,」賽伊德沒有否認,聲音坦率,「在這些彎彎繞繞的事情上,你比我聰明……聰明得多。」
「嘿嘿,」林小刀笑了一聲,「那……那事?」
「免談。」
「嘖——」
時間回退到幾天前。
「……所以出發之前,我們還得落另一顆子。」
「什麼意思?」
「GTI。」
這個詞讓賽伊德的眼神驟然一凝。
「那群入侵者?」他的聲音帶著本能的排斥和警惕,「他們憑什麼……」
「憑我們手裡有他們無法拒絕的東西,」林小刀指了指面前庫存表上的財務一欄,「不是槍,也不是地盤,而是黃金,是珠寶,是哈夫克在大壩里攢了這麼多年的硬通貨。」
「而且……我們手裡,恰好有能和他們說得上話的人。」
賽伊德立刻明白了:「那個女醫生?」
「對,」林小刀毫不迴避,「我們可以通過蘇茜聯繫GTI後勤系統,任何有權限處理『非標準物資流動』的人。我們用黃金,去換他們根本吃不完的糧食——壓縮餅乾、能量棒、罐頭,一切只要是能長期保存、便於運輸的應急食品。」
「這不可能,」賽伊德下意識反駁,「GTI和哈夫克是不對付,但同樣視我們為土匪、叛亂武裝。他們的組織紀律……」
「老賽,你把GTI想得太理想化了,」林小刀打斷他,「它不是一個鐵板一塊、毫無破綻的整體。」
「GTI有在前線拼命的幹員,就有在後方喝茶的官僚;有堅持理想的戰士,就有琢磨著撈油水的蛀蟲。」
「對於那些掌握著部分物資調配權的中層來說,將一批『正常損耗』或『臨期庫存』的標準化口糧,運到交接點,換回沉甸甸的、來路乾淨又容易變現的黃金……這是一筆風險極低、油水極大的買賣。」
他頓了頓,讓賽伊德消化這個完全在他認知之外的思路。
「我們大可以把這筆交易包裝成『人道主義物資採購』——用真金白銀,為數千名瀕臨饑荒的平民購買救命糧,這個理由,紙面上完全說得過去。」
「至於蘇茜會不會答應?」林小刀笑了笑,「她和扳手的命握在我們手裡,她沒得選。」
「只要我們炸掉雷達站的天線陣列,就能癱瘓哈夫克的遠程監控能力,為GTI運輸機的秘密空投提供安全窗口。」
「等雷斯和哈夫克咬起來,咱們就派車隊出去買糧。就算事後雷斯回過神來展開報復和打壓,我們也能靠購糧掩人耳目,背地裡回收物資。」
賽伊德站在原地,面具下的臉龐在昏暗的光線中明暗不定。
蘇格拉底的這個計劃……又險又刁。
而和入侵者做交易,利用他們的腐敗——這完全背離了他一直以來的準則。
但,倉庫里日漸減少的糧食,食堂里那些渴望又克制的眼睛,還有雷斯那份充滿羞辱的「條約」……這些東西,正一點一點把他那些「準則」磨軟。
「如果GTI那邊不理會我們呢?」他問。
「那也就是多熬一陣,」林小刀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只要天線炸了,就能激化哈夫克和雷斯的矛盾,我們依然能爭取到時間——可如果這條路走通了,我們就能徹底翻盤。」
「再說了……有些路,你不伸腳去試試,怎麼知道前頭是崖還是道?難道你真的想簽那個狗屁條約?他雷斯就是在欺負你沒文化。」
「老賽,我很佩服你。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帶領阿薩拉走向偉大復興的路,就不能受雷斯擺布,必須自己站穩腳跟。只有站穩了,才有資格談未來。」
賽伊德閉上眼。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好些畫面:
食堂空地上,塔里克含淚的、灼人的質問;巴沙爾那些老兵頹然低下的頭;那些平民領到當日口糧和零碎工錢時,小心翼翼又充滿希望的眼神。
也閃過尤瑟夫看似關切下屬、實則滿是算計的目光;閃過雷斯那層兄弟情誼底下、藏都藏不住的貪笑。
最後,一切歸於黑暗,只剩下記憶中哈夫克士兵冷漠的槍口,和震耳欲聾的槍聲。
他重新睜開眼,走到桌邊,拿起那份雷斯的「合作條約」。
紙張厚實,印刷講究。
但賽伊德看也沒看,雙手攥住,乾脆利落地將其撕成兩半,然後是四半,最後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一旁的廢紙簍。
——
蛀蟲終究還是貪婪的。
炸毀天線後的一個深夜,當雷斯還在為封鎖大壩明面上的購糧渠道而自得,當哈夫克因雷達站遇襲而將怒火與注意力全部傾瀉到雷斯身上時——
哈桑親自帶領的一支絕對可靠的小隊,借著濃重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西北邊那片荒山的指定坐標。
低沉的引擎聲從雲層上方隱約壓下來。
很快,幾個帶著減速傘的巨大黑影劃破夜空,沉沉砸進預定區域。
半小時後,車隊沿著隱秘小路返回大壩。
一切都順利得令人難以置信。
雷斯的人正在幾條主要道路上設卡,嚴密盤查每一輛往大壩運送物資的車輛。
哈夫克的偵察力量則死死盯著雷達站方向,與雷斯的部隊較著勁。
可他們,偏偏就是沒有抬頭看看那片暫時「失明」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