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討論的時候。
人群之中,兩名南京無線電廠的參展人員也混在裡面。
從最初聽聞先生親自站台的震驚,到得知恐怖訂單數據的錯愕,兩人臉上都是羨慕、酸澀與無力。
今天一整天,他們守在自家冷清的展位上,也知道廠里新款的四極管收音機,機身笨重、款式陳舊,外觀粗糙老舊。
放在電子管廠精緻的不鏽鋼收音機面前,毫無半點競爭力。
自家展位冷冷清清,別說大額訂單,就連願意駐足認真詢價的外商都寥寥無幾,整整一天顆粒無收。
而且他們廠的收音機價格可是比熊貓牌低多了,只要二十塊美元就行,可是就是沒人下單,他們是真的想不通,這麼低的價格怎麼就沒人下單呢?
一開始他們還自我寬慰,覺得電子產品外銷本就冷門,大家都難做。
可此刻聽聞電子管廠的滔天戰績,還有先生親自站台的頂級排面,所有僥倖和自我安慰徹底破滅。
兩人不敢多在外逗留,懷揣滿心複雜的心情,快步趕回參展團專屬招待所,第一時間回房復命。
招待所房間內,南京無線電廠張副廠長正端坐桌前,面色陰鬱,心頭壓著一整天的沉悶。
今日參展慘敗,自家產品全面落後,全程無人問津,連一筆小額意向都沒有,他本就憋著一肚子悶氣。
聽見房門響動,他當即抬眼,沉聲問道
「外面打探得怎麼樣?電子管廠今天究竟是什麼情況?」
一名工作人員壓不住心頭的震動,語氣帶著濃濃的羨慕,連忙如實匯報。
「張廠,今天電子管廠不光訂單火爆,下午先生親自到他們展位,專門替他們的收音機向外商推介站台,整個廣交會僅此一份!」
「而且交易團的數據已經傳開了,他們首日意向,美元現匯接近二十萬,另外還有蘇方三千台的大額盧布訂單,整整九十萬盧布!這第一天的成績,遙遙領先。」
「人家現在不光產品賣得好、外匯賺得多,還深得上面重視,根本不是我們能比的。」
聽完這番話,張副廠長渾身一僵,瞳孔驟縮,整個人徹底呆滯在椅子上。
他預想過電子管廠今天成績不會差,卻做夢也想不到,居然火爆到這種地步,更是連先生都親自下場站台撐腰!
這一刻,無盡的震驚、濃烈的羨慕,瞬間席捲心頭,緊隨其後的,是深入骨髓的懊悔。
他一直知道電子管廠的熊貓收音機國內訂單很多,卻沒想到對方的外貿潛力也這麼高。
更沒想過這款國產的電子產品能在國際市場打出這麼炸裂的成績,還能拿到如此頂級的官方支持。
最讓他後背發涼的,是之前和魏副廠長的種種針鋒相對。
電子管廠是國內核心電子管供應大廠,他們南京無線電廠大半收音機生產線,都依賴電子管廠的電子管供貨。
從前爭執鬥氣,只覺得是同行競爭、口舌之爭,無傷大雅。
可現在,電子管廠手握國家級出口創匯重任,深得高層重視,已然今非昔比。
若是對方真的記恨,以他們現在的訂單,後續直接停止電子管供貨、切斷供應鏈。
他們南京無線電廠整條生產線都會直接癱瘓,到時候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一股強烈的後怕湧上心頭,讓他心底陣陣發寒。
他冷靜下來,徹底認清了局勢。
現在的電子管廠,是國家重點扶持、負責出口創匯的標杆企業,地位懸殊,根本招惹不起。
一旁的員工看著神色變幻的張副廠長,低聲嘆道。
「誰能想到他們這麼能賺外匯,當初真不該把關係鬧死。」
張副廠長閉了閉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神色變得無比凝重。事態已經完全超出預料,絕非他能做主權衡。
他當即下定決心,沉聲開口。
「這件事事關重大,牽扯到我們廠後續的原材料供應和生產命脈。
立刻收拾材料,我今晚就親筆寫匯報,把今日所有情況、電子管廠的戰績。一字不落全部匯報給廠里,讓廠里儘快定奪,重新規劃我們和電子管廠的關係!」
其實他心裡也清楚,匯報之後,他後面肯定會收到批評和處理,但是這件事他也瞞不住,希望可以從輕發落了。
……
四月二十六日,廣交會開展第二天。
電子管廠這邊,一整個上午,廠里的氣氛都透著一股懸著心的味道。
幾位副廠長、生產處的幹部、還有賀科長,一個個陸續都湊到了楊廠長的辦公室。
至於為什麼沒有書記,現在廠長和書記的關係可不好。
所有人心裡都惦記著一件事——廣交會的情況。
昨天是廣交會開幕第一天,是廠里新款熊貓收音機第一次正式沖外銷、衝出口創匯,全廠上下沒人不放在心上。
大家一早來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湊一塊打聽消息,都想知道昨天廣州那邊到底怎麼樣、有沒有單子、外商認不認他們的產品。
辦公室里人一坐齊,有人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滿心好奇,還有點按捺不住的著急。
「廠長,廣州那邊有消息沒?昨天第一天開展,到底啥情況啊?我們一早過來,心裡一直懸著,一點信兒都沒有。」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
「是啊廠長,老魏和小林他們昨天在展會待了一整天,不管好壞,總得往廠里回個信啊。」
「我們心裡都惦記一天一夜了,一點動靜都沒有,實在讓人不踏實。」
眾人目光全都落在楊廠長身上,等著他發話。
楊廠長坐在辦公桌前,揉了揉眉心,神色帶著明顯的疲憊,無奈搖了搖頭。
「我昨晚也一直在等消息,壓根沒睡踏實。
從昨天傍晚等到深夜,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還特意跟值班室交代了,廣州一來消息立刻喊我,結果整整一宿,啥都沒等到。」
這話一出,辦公室里瞬間響起一陣低聲的埋怨。
大家都是廠里老人,心裡著急,說話也沒什麼顧忌,都是實打實的心裡話。
「這老魏真是越來越不靠譜了!」
「就是,出去參展這麼大的事,不管訂單多不多,你好歹打個電話、發個電報回來說一聲啊!」
「好壞給廠里透個底,讓大家心裡有數,這倒好,直接失聯,一點動靜都沒有!」
「還有小林也是的,平時辦事挺穩當的,這回怎麼也不知道想著往廠里匯報一聲?兩個人都沒信兒,真是讓人無語。」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都在吐槽廣州參展的兩人不靠譜,出去辦大事,居然忘了給廠里匯報情況。
眼看著大家越說越怨,楊廠長反倒開口替魏副廠長和林夏他們說話。
「你們也別光埋怨他們。這是第一次天開展,場面肯定亂得很。
人多、客商多、事情雜,又是第一次外銷參展,說不定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抽不出時間。
再說展會現場規矩多、流程多,說不定人家是按官方流程走,等著統一通報,不是故意不跟廠里說。再等等看,應該快有消息了。」
其實說起來也不能全怪魏副廠長和林夏他們,只能說是個烏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