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首都。
兩台廠里的嘎斯卡車穩穩停在電子管廠辦公樓大門門口。
赴廣州參加完整屆首屆廣交會的六名工作人員，全部返程歸廠。
魏副廠長帶隊，林夏、老趙、小周，加上另外兩名隨行的治安科人員，一行人陸續從車上下來。
這次出差整整一個多月，連日展會忙碌、對外對接、日夜操勞，每個人臉上都壓著化不開的疲憊，滿身風塵，神色倦怠。
不過眾人都是大包小包的，裡面裝的全是這次眾人在廣州出差購置的手信、小禮品和隨身物件，分量十足。
既然都出差了，肯定得帶點土特產回來，不然不就白去了。
一行人剛落地，還沒來得及收拾手裡的行李，就看見辦公樓門口早已站滿了廠里的核心領導班子。
楊廠長親自帶頭等候，身後列隊站著幾位副廠長、生產處處長、各科室主管、保衛處正副處長，廠里中層骨幹幾乎全員到齊，專門等候他們歸來。
眼見領導班子正裝等候在門口，一行人不敢有半點拖沓，當即放下手裡的行李，快步上前問好。
魏副廠長走在最前，態度恭敬端正。
「廠長，我們回來了。」
林夏和老趙、小周他們也紛紛上前，一一向領導問好。
楊廠長看著一眾風塵僕僕、疲憊不堪的部下，臉上露出真切的欣慰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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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各位同志。這一趟廣州之行，你們辛苦了，更立功了。」
廠里從上到下，早就對本屆廣交會的戰果一清二楚。
從展會開幕第二天開始，一機部、外貿部每隔兩三天就會傳回最新外銷訂單數據。
除了開展首日，廠里的熊貓牌收音機一舉拿下八千多台外銷訂單，直接鎖死整屆展會大局。
後續二十多天展會裡，已經沒有什麼大訂單了，都是小額訂單，全部累加在一起，都不足兩千台。
最後收官結算，總外銷訂單剛好突破一萬台，但是也不少了。
其他無線廠一個訂單都沒拿到呢！
放在1957年的國營電子行業，這是實打實的亮眼政績，部里多次來電點名表揚。
全廠上下早已知曉結果，現在大夥都是滿心自豪的。
生產處處長笑著開口。
「魏廠，你們這一趟真是給咱們廠立了大功！一萬台外匯訂單落地，今年廠里的設備更新、廠房擴建，全都有了！」
一位分管行政的副廠長接話。
「一個多月在外攻堅克難，頂住壓力拿下這麼漂亮的成績，值得全廠所有人學習。」
王副處長看向林夏，微微點頭讚許。
「老林，你這次出外勤時間久、任務雜，沒出任何紕漏，表現很不錯。」
林夏也謙虛禮貌的回答。
「謝謝王處認可，都是分內該做的工作。」
魏副廠長也是姿態謙遜，笑著回道。
「都是廠里產品過硬、領導坐鎮後方統籌得力，我們只是在外做好對接收尾工作，談不上功勞。」
幾句正式寒暄過後，門口緊繃的氛圍稍稍鬆弛。
站在後排的老趙趁著氛圍輕鬆，壓低聲音跟身旁的小周小聲打趣。
「可算熬回來了，這一個多月在廣州，神經天天繃得死死的，比在廠里上班都累。」
小周滿臉倦色，點頭附和。
「真扛不住，我現在啥也不想干，就想回宿舍蒙頭大睡，好好補一回精氣神。」
就在這時，站在楊廠長身側的一名副廠長忽然開口，打斷了閒聊。
「對了，你們剛從廣州回來，不清楚廠里的新變動。以後，就別再叫楊廠長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讓現場氛圍安靜下來。
魏副廠長眉頭微蹙，滿臉疑惑。
老趙、小周幾人更是面面相覷，一頭霧水。
他們整整一個多月紮根廣州，完全脫離了廠里信息圈，對內里人事變動半點風聲都沒聽聞。
魏副廠長連忙問道。
「不叫廠長？那現在該怎麼稱呼？」
那名副廠長不繞彎子，直白說道。
「以後統一叫楊書記。」
聞言，魏副廠長瞬間恍然。
而站在隊伍里的林夏，也瞬間通透，所有內情、博弈始末，他一清二楚。
看來現在是有結果了。
他雖然是1956年9月才轉業到廠，但從入職開始，就屬於實打實的楊廠長一派的，是廠長親手提拔、信任重用的自己人。
廠里高層暗地裡的派系爭鬥、權力拉扯，他一直看在眼裡、知根知底。
早在黨的八大召開之前，廠里一直是廠長負責制，所有生產、人事、行政、調度大權，都是楊廠長說了算。
彼時廠書記只負責基礎政工，沒有實權、話語權微弱，廠里大小事務，向來是楊廠長一言九鼎。
可自去年八大落幕之後，全國國營廠開始體制改革，重點強化黨組織領導權重，書記的地位和職權大幅提升。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原廠書記心態膨脹，開始變得不安分。
借著政策新風向，處處插手生產、人事工作，刻意和楊廠長爭權博弈。
兩人明爭暗鬥、互相牽制，拉扯了大半年之久。
不過楊廠長深耕電子管廠多年，根基深厚、精通生產全盤事務，幾番較量下來，始終穩壓書記一頭。
但兩派長期對立內耗，多多少少影響廠里正常工作推進，上面雖然一直看在眼裡，但也沒有出手調整。
畢竟老人家都說過，黨內無派，千奇百怪。
直到這一次廣交會，電子管廠一舉拿下一萬台巨額外匯訂單。
當下國家極度緊缺外匯，這批外銷訂單是一機部年度重點核心任務，容不得半點差錯，更經不起內部派系爭鬥耽誤生產進度。
上面部委為了穩住大局、杜絕內耗、保障創匯任務順利落地，直接快刀斬亂麻敲定結果。
將不懂生產、對創匯工作毫無助力的原廠書記直接調離電子管廠，異地另行安置。
同時提拔原楊廠長，升任廠黨委書記，全盤統管廠里黨政所有工作。
為了保證訂單生產平穩推進、工作銜接不脫節，目前楊書記暫時兼任廠長職務，黨政一肩挑穩住全盤。
而如今的電子管廠，既是國家重點扶持的核心電子大廠，層級高、資源足、地位特殊。
又手握萬台級別國家級創匯訂單，是一機部重點樹立的標杆企業，被上面重點盯著、重點培養。
此刻空出來的廠長位置，就是人人眼紅的超級香餑餑。
大夥都心裡清楚，這個空位一出，體系內部必然掀起一場激烈爭奪。
目前上面還在暗中考察、多方權衡，沒有放出最終任命，誰也不知道最終人選。
無非三種可能。要麼從本廠現任副廠長內部提拔，平穩過渡。
要麼上面直接空降幹部，把控重點大廠。
要麼從其他同級重點國營大廠調任成熟幹部任職。
說到底，最後拼的就是資歷、人脈，以及背後的後台硬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