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廳內，陳默說完後，陷入良久的沉寂。
沒人說話。
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格外清晰。
在場的人心思各異。聰明些的已經看出來了——和聯勝這是拉上洪興給東星施壓，逼他們放棄全面開戰。至於陳默和那兩千萬，不過是給東星一個台階下。
但無論怎麼看，這個台階都是用命鋪的。
陳浩南看著站在主桌旁邊的陳默，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真講義氣啊。
他想起剛才在門口，這人笑嘻嘻地給他們發煙，嘮嘮叨叨說什麼「久仰久仰」、「買了跑車借我開開」，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現在卻站在這裡，用自己的命去扛。
山雞湊過來，壓低聲音：「南哥，這人……」
陳浩南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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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B看著陳默，忽然有些走神。
他在想，如果哪天自己陷進這種絕境，陳浩南山雞他們，會不會也像這樣站出來？
想著想著，他自己先笑了。
想什麼呢。
駱駝終於開口了。
他難得收起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認真地看著鄧伯。
「鄧伯，你認真的？」
鄧伯拄著拐杖，慢慢站起來。
他個子不高，體型又胖，光看外表有些滑稽，但這一站，整個廳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出來混，最重要的就是信譽。」鄧伯的聲音不大，「我肥鄧在江湖上行走這麼多年，靠的就是一個信字。你們要是不信，那就開打。」
說完，他拄著拐杖往外走。
大哥成幾人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走了幾步，鄧伯忽然停下，回過頭。
他看著駱駝，笑呵呵的，像在聊家常。
「駱駝，你們東星這些年搞得不錯，我認。但我們和聯勝，早在你們東星成立之前，就在港城混飯吃了。」他頓了頓，「這幾年為了社團穩定，我們主動退讓了很多次。但不代表我們不敢打。」
他笑著，眼睛眯起來。
「你要是想全面開戰，可以試試。看看是你的命值錢，還是我這把老骨頭的命值錢。」
話音落下，廳內安靜得可怕。
哪怕是烏鴉，這時候也沒開口。
東星這幾年順風順水，囂張慣了。但和聯勝是什麼？是正統的洪門延續的社團，是昔日港城第一大社團。哪怕現在沒落了，社團也有幾萬人，那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名頭，不是風吹來的。
大哥成挺直了腰。
大D哼了一聲，下巴揚起來。
林懷樂面色平靜，但眼神里多了點東西。
不管他們平時有什么小心思，這一刻，他們都是和聯勝的人。
駱駝跟雷耀揚、笑面虎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場賭鬥他們想不到自己怎麼輸，不就是給和聯勝三天時間嗎？
和聯勝願意用一條命換三天時間，他們東星如果還不同意，估計會被其他社團恥笑。
「好。」駱駝開口，「鄧伯，我給你這個面子。」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明晚十二點，油尖旺靠近佐敦的那幾條街，我們恭候你們來挑擂。贏了，這件事一筆勾銷，地盤各憑本事。但說好了——就他一個人。」
他看向陳默。「要是你們社團安排人撐他，那就別怪我不講規矩。」
陳默點頭，正要說話，駱駝忽然抬起手。
「還有一條。」他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落在鄧伯臉上。
「這場挑擂，雙方都不能動火器。」廳內安靜了一瞬。
駱駝繼續說，語氣不緊不慢：「刀也好，棍也好，隨便你們用。但誰要是動槍，那就是壞規矩。到時候別說我東星不講情面。」
雷耀揚在旁邊補了一句：「江湖事，江湖了。動火器就是請差佬進場，對誰都沒好處。」
不得不說東星的人心眼還是多，他們也擔心和聯勝直接派死士，拿著衝鋒鎗就開干。
鄧伯點點頭：「應該的。我們和聯勝是講江湖規矩的。」
駱駝看向陳默，皮笑肉不笑：「小子，別說我東星欺負你。你一個人，我們不動槍。夠給你面子了吧？」
陳默笑了：「多謝駱先生關照。」
烏鴉在旁邊冷哼一聲：「關照？我怕他一上場就嚇尿了，用不著動槍。」
陳默看他一眼，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讓烏鴉莫名不爽，但又說不出哪裡不爽。
鄧伯沒再多說，跟蔣天生打了個招呼，便拄著拐杖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他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阿樂，把帳結了。」
林懷樂應了一聲。
陳默沒急著走。
他站在原地，看著東星三虎，忽然笑了。
「還有一天一晚。」他說，「你們多搖點人。」
烏鴉眼睛一瞪，就要發作。
陳默已經轉向蔣天生，換上一副笑臉：「蔣先生，今天多謝洪興出面。等事情了了，還在這地方，我請洪興的兄弟們喝酒。」
說完，他沖陳浩南山雞那邊擺了擺手，轉身就走。
完全沒看東星的人一眼。
烏鴉氣得臉都青了，咬牙切齒：「這小子最好別落在我手上。不然我一刀刀活剮了他。」
笑面虎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行了，跟一個死人計較什麼？」
雷耀揚沒說話，只是看著陳默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他湊到駱駝耳邊，壓低聲音：「大佬，這事怕有詐。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駱駝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當然。但不管他們耍什麼花招，我們東星要是真被一個人掃了一條街，以後也不用混了。」
他轉向蔣天生，拱了拱手：「蔣先生，今天叨擾了。改日再聚。」
蔣天生點點頭。
東星的人呼呼啦啦走了。
廳內安靜下來，只剩洪興的人。
蔣天生看著還站著的小弟們，笑了：「都站著幹什麼？坐。這頓是和聯勝的叔父請的，菜剛上桌，不吃浪費。」
大B招呼陳浩南山雞他們坐下，幾個人圍到主桌邊。
服務員開始上菜，氣氛慢慢松下來。
陳耀給蔣天生倒了杯茶，忍不住開口：「蔣先生，今天和聯勝擺明了是利用我們。」
大B一臉懵：「利用我們？怎麼利用？」
蔣天生端起茶杯，笑了笑：「鄧伯什麼人？他怎麼會利用我。他不過是看懂了我的想法而已。」
他抿了口茶，放下杯子。
「最近我們跟東星摩擦不斷。要是讓他們吃下和聯勝的地盤，對我們沒好處。」
陳浩南在旁邊聽著，忽然插了一句嘴。
「蔣先生，為什麼不趁這個機會，讓他們打起來？東星和和聯勝開戰，我們趁機搶東星的地盤，不是更好？」
大B臉一板：「阿南，沒大沒小！」
蔣天生擺擺手，笑道：「沒關係，年輕人願意動腦是好事。」
但他沒有解釋。
陳耀在一旁看著，心裡明白。
蔣天生這些年一直在想洗白的事。他把權力下放，創立十二話事人制度，自己不怎麼管社團的細枝末節。為的就是慢慢抽身。
這種時候，他怎麼會主動去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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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德樓外，夜風吹過街道。
鄧伯站在那輛老款平治旁邊，等著陳默。
陳默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鄧伯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默仔，這次只能靠你自己了。」
陳默點點頭，想了想，還是問出來。
「鄧伯，你就不怕鑽石不在我手裡？」
鄧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有點別的東西。
「默仔，鑽石在不在你身上，其實不重要。」他說，「這個鍋，社團背得起。」
他抬起頭，看著昏暗的夜空。
「我知道你這個提議很離譜，但我還是想試一試。」他頓了頓，「和聯勝在港城，太久沒有發出自己的聲音了。」
他轉過頭，看著陳默。
「希望你能把這串炮仗點響。」
陳默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鄧伯沒再多說，拄著拐杖上了車。
大哥成跟在後面，上車前看了陳默一眼，什麼也沒說，鑽進車裡。
平治緩緩開走。
林懷樂走過來，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默仔，好好干。」他說，臉上帶著笑，「要是能活下來，你就過檔到我這邊。我保你上位。」
陳默笑了笑，沒吭聲。
樂哥這餅，真是張口就來。
林懷樂也走了。
大D最後一個過來。他還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但語氣比平時平和了許多。
「你小子有種。」他說，「到底是阿飛的小弟。」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
「可惜了。今晚自己好好享受吧，該喝喝，該吃吃。」
大D拍拍他胳膊，轉身走了。
街上安靜下來。
陳默走到巷口，準備去騎機車。
剛拐進巷子，一個人影突然竄出來。
陳默下意識退後一步，看清了來人——是收銀台那個小姑娘。
阿怡站在他面前，有些緊張。
「你……你有事嗎？」陳默有些意外。
阿怡看著他，心裡有些猶豫。
她剛才偷偷躲在二樓樓梯口，把那些話都聽了個大概。這人明天要去送死。
「我覺得……」她咬了咬嘴唇，鼓足勇氣說道：「你還是去報警吧。」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妹妹，我可是出來混的。報警算怎麼回事？」
阿怡瞪大眼睛，一臉認真：「不報警，你可是會死啊！」
陳默看著她那張稚嫩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感動。
他笑著戴上頭盔。
「這世界上危險的事多了。」他說，「過馬路可能被車撞死，感冒發燒可能病死，坐飛機可能失事，喝水都可能嗆死。」
他跨上機車，回頭看她。
「人各有命。但我覺得，我命應該沒那麼差。」
他擰動油門，機車轟鳴。
「謝謝你關心，小妹妹。再見。」
機車躥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阿怡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好久沒動。
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忽然想起，好像他是叫陳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