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油麻地警署附近的巷子。
一輛老舊的麵包車停在一個偏僻的巷口,位置選得很刁——既隱蔽,又能清楚看見警署門口的情形。車身鏽跡斑斑,車窗貼著深色的膜,從外面根本看不清裡面。
大傻裹著一件舊大衣,坐在駕駛座上,眼睛盯著警署門口的方向。
車裡亂得不像樣。副駕駛座上堆著七八個食品包裝袋,有茶餐廳的飯盒,有便利店的飯糰包裝,還有幾個空了的礦泉水瓶。腳墊上放著幾個裝滿黃色液體的塑料瓶——他不敢下車,怕錯過什麼,這兩天就這麼湊合著。
后座放著那個舊皮箱。
他不時回頭看一眼,用手撫摸一下箱面。皮子已經很舊了,邊角磨得發白,但被他擦得很乾淨。這個箱子跟了他很多年,從內地到港城,一直沒丟過。
裡面是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盯著警署門口,眼睛熬得有些紅,但眼神還是那麼穩。
以前更辛苦,這樣熬一兩天不算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機車聲從巷口傳來。
大傻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
陳默把機車停在麵包車旁邊,敲了敲車窗。大傻搖下玻璃,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撲面而來。
陳默捏著鼻子,退後一步:「大傻哥,你這是……在車裡待了一天一夜?」
大傻憨憨一笑:「你說那幫大圈可能會找飛哥麻煩,我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只能在這兒守著。」
陳默沒接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遞過去。
大傻接過來,熟練地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後從懷裡摸出一盒火柴——他不習慣用打火機。火柴劃燃,照亮他那張憨厚的臉。
他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你那頭還順利嗎?」大傻問。
陳默也點了一根,靠在車邊,語氣輕鬆:「還行。今晚講數,鄧伯和洪興的龍頭都出面了。等飛哥出來,把事情搞清楚,就沒事了。」
他沒說實話。
大傻點點頭,憨憨地笑:「那就好。」
陳默看著他那張毫無防備的臉,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這兩年,大傻對他一直挺好。話不多,但有什麼事是真上。他知道大傻這人一根筋,要是知道實情,肯定攔不住要跟著去。
「大傻哥。」他開口。
「嗯?」
「等飛哥出來,你一定要護著他。」
大傻愣了一下,看著他。
陳默繼續說,語氣像是閒聊:「要是港城待不下去,就讓他跑路吧。反正他混得也不怎麼樣,去哪不是待?加拿大,澳洲隨便找個地方,總比在這兒天天被人追殺強。」
他笑了笑。
「還有,你告訴他,這次事情了了,讓他別再闖禍了。一大把年紀了,下次再攤上事,誰去撈他?」
大傻聽得雲裡霧裡,但還是點頭:「行,我記住了。」
陳默又絮絮叨叨說了一堆,什麼「讓他少喝酒」「別總跟人吵架」「有事多商量」之類的。煙一根接一根地抽,很快腳邊落了一地菸頭。
直到他說完,準備走的時候,大傻才撓撓頭,看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
「默仔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但他也沒多想。他下了車,把地上的菸頭仔細掃乾淨,用報紙包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注意,才重新回到車上。
陳默的機車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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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邨。
陳默推開家門,屋裡一片漆黑。他沒開燈,直接把自己扔進那張咯吱作響的沙發里。
盯著天花板,腦子卻停不下來。
要你逞英雄。
明明可以回警隊的,到時候當個督察,多威風。
現在後悔也來得及啊。就像那小丫頭說的,報警啊。
他忽然笑了一聲。
報警?我就是警察。
可我又算什麼警察?連檔案都沒有。
李叔說會幫你搞定。
他?一個多年升不上去的過氣督察,有這份心就不錯了。真能把自己弄回警隊,當個普通軍裝?還是繼續當臥底?
那明晚怎麼辦?
怎麼辦?
涼拌唄。
他翻了個身,沙發又咯吱響了一聲。
飛哥還在裡面關著。大傻還在巷子裡守著。那幫大圈不知道躲在哪兒。東星那邊一百多號人等著砍自己。
他想起烏鴉那張囂張的臉,想起駱駝那句「不動火器」,想起鄧伯最後看他的眼神。
他閉上眼睛。
想這麼多幹什麼。
反正已經答應了。
答應了就得做到。
胡思亂想間,意識漸漸模糊。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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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麻地警署,早上七點。
李賢踏進辦公室,手裡的咖啡還沒放下,就聽見茶水間裡幾個反黑組的同事在議論。
「聽說了嗎?昨晚和聯勝和東星在銅鑼灣講數。」
「講數?講什麼數?東星不是要跟他們開戰嗎?」
「本來是要開戰,結果洪興的蔣天生出面調停,最後談出個離譜的玩意兒。」
「什麼玩意兒?」
李賢腳步一頓,站在茶水間門口。
一個年輕警員背對著他,正眉飛色舞地跟同事八卦:「那個李雲飛,就是西貢碼頭案那個,他手下有個小弟,叫陳默的,昨晚當著所有人的面放話——他一個人,挑東星一條街。從街頭掃到街尾,七十二小時能守住,那條街就歸和聯勝。」
「一個人挑一條街?瘋了吧?」
「可不是嘛。東星那邊接招了,今晚十二點,油尖旺那邊,等著看吧。」
「那小子活膩了?」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個傻子。」
李賢手裡的咖啡差點灑出來。
他轉身就走,快步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拿起電話撥陳默的呼機號碼。
等回電。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沒有回覆。
他再撥。
還是沒有。
李賢坐不住了。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忽然推開門,大步往拘留室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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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留室的門被推開,李賢看了眼同室的張郎,開口道:「你先出去。」
張郎看了眼李賢,又看了眼李雲飛,識趣的走出了拘留室。
而李雲飛正躺在床上看報紙,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悠閒得很。
「李sir?這麼早,有什麼好事?」
李賢沒說話,走進來,把門帶上。
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雲飛。
「那批鑽石,在哪?」
李雲飛挑眉,把報紙放下,坐起來:「李sir,你這大清早的,就為這個?我不是說了嘛,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去吃海鮮的——」
「李雲飛。」李賢打斷他。
李雲飛看著他臉色,笑容收了收:「怎麼了?李sir,你這麼嚴肅做什麼。」
李賢盯著他,一字一句:「你有個小弟,是叫陳默吧。昨晚替你出頭,跟東星扛上了。我不知道你這老大怎麼當的,自己在這裡看報紙,讓小弟去給你扛。」
李雲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小子?他能扛什麼?他精得很,有事早跑了——」
「今晚十二點。」李賢的聲音像石頭一樣砸下來,「他一個人,挑東星一條街。從街頭掃到街尾。輸了,他死,但換三天時間,給東星一個交待。贏了,還是你活,同時那條街歸和聯勝。」
李雲飛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說什麼?」
「我說,你那個小弟,在替你送死。」
李雲飛蹭地站起來,臉色瞬間變了。
「不可能!那小子——他怎麼會——他憑什麼——」
「憑什麼?」李賢盯著他,「憑他是你李雲飛的小弟。憑他覺得你這事是被人陷害的。憑他在厚德樓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這件事,該怎麼處置你,就怎麼處置他。」
李雲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帶陳默去大排檔,那小子喝了一杯酒就咳嗽,他拍著背笑他沒用。
想起那次陳默發高燒,他踹開門把他背去醫院,他在背上迷迷糊糊說「飛哥,多謝」。
想起這兩年,不管多晚,只要他一個電話,那小子騎著機車就來了。
李雲飛的手開始抖。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但胸口那股氣還是堵著,堵得他喘不上來。
「貨在哪?」李賢看著他,「李雲飛,現在只有你能救他。」
李雲飛抬起頭。
眼眶有點紅,但眼神穩下來了。
「貨在我手上。」
李賢瞳孔一縮。
「在哪?」
「我可以告訴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放我出去。」李雲飛看著他,「我把貨給你,但你要放我去救那小子。」
李賢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跑了我怎麼辦?」
「我李雲飛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說一不二。」李雲飛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沙啞,「那小子在外面替我扛命,我他媽在這兒躺著看報紙?李sir,你放我出去,我把貨給你,然後去救他。救完人,我自己回來蹲。」
李賢沒說話。
良久,他點點頭。
「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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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李雲飛走出警署大門。
陽光刺眼,他眯起眼,深吸一口氣。
李賢跟在後面,拉開一輛普通轎車的車門:「上車。」
李雲飛愣了一下:「你親自開?」
「廢話。」李賢坐進駕駛座,「這事除了我,誰還能信你?」
李雲飛沒再說話,鑽進副駕駛。
轎車啟動,駛入車流。
街對面,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啟動,跟了上去。
車裡坐著三個人。
大眼坐在副駕駛,盯著前面的車,嘴角勾著笑。
「我就說,那老東西肯定會出來。」
開車的瘦高個點點頭:「跟著?」
「跟著。」大眼眯起眼,「等他取了貨,咱們再送他上路。」
「好像有差人?」
「那又怎麼樣,擋我財路,天皇老子都得死!」
黑色轎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他們沒注意到,更後面,還有一輛破舊的麵包車。
大傻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黑色轎車,又看了看更前面的那輛普通轎車。
他看見了——前面那輛車裡,后座那個身影,是飛哥。
那後面那輛黑車呢?
大傻眯起眼,放慢車速,讓前面的黑車拉開一點距離。
不對勁。
他把手伸向后座,摸了摸那個舊皮箱。
裡面東西還在。
麵包車繼續跟著,像一隻不起眼的尾巴,悄悄綴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