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聽到這話,卻搖了搖頭。
「你拿貨換你小弟的命,沒用。」
李雲飛一愣:「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李賢盯著前方那輛越來越遠的黑色轎車,語速很快,「現在道上都傳是你勾結大圈黑吃黑。你就算把貨交出來,東星也不會信這是你剛找到的。他們只會覺得你是被逼急了才交出來的。」
他頓了頓。
「只有把大眼抓到,你這勾結大圈的嫌疑才能洗掉。到時候你們社團才能名正言順地出面撐你小弟。」
李雲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大傻在后座聽得雲裡霧裡,忍不住問:「飛哥,到底什麼事?默仔怎麼了?」
李雲飛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他把昨晚講數的事簡單說了。
陳默替他扛事,一個人挑東星一條街。今晚十二點,油尖旺。
大傻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今晚十二點……」他喃喃道,「那現在幾點了?」
「快八點了。」李賢看了眼儀錶盤。
大傻整個人僵在后座上,眼神發直。
「原來昨晚他說那麼多……」他喃喃道,「他那是抱著必死的心去的啊……」
李雲飛猛地回頭:「他說什麼了?」
大傻支支吾吾,把昨晚陳默跟他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他說……等飛哥出來,一定要護著你。說要是港城待不下去,就讓你跑路,去哪兒都行。還說你一大把年紀了,別再闖禍了,下次再攤上事,沒人撈你……」
李雲飛聽著,頭越來越低。
最後他整個人縮在副駕駛上,雙手抱著腦袋,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忽然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兩巴掌。
「啪。啪。」
清脆的響聲在車裡格外刺耳。
李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那個平時吊兒郎當、見面就叫他「李sir」的小子,真打算給自己這個大佬扛命。
就在這時,車上的聯絡機突然響了起來。
李賢皺著眉頭接起來。
裡面傳來黃誠氣急敗壞的聲音:「李賢!你到底在幹什麼!你私自把李雲飛放走的事先不說,西貢那邊發生槍戰,是不是跟你有關?餵?餵?你說話!」
李賢沒吭聲。
「換我來說。」另一個聲音響起,低沉,帶著威嚴。
是署長。
李賢深吸一口氣,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帶李雲飛出來找鑽石,遇到劫匪,發生槍戰,鑽石被搶,劫匪跑了。
「那意思就是,之前確實是李雲飛拿了鑽石?」黃誠的聲音又插進來,見縫插針。
聯絡機里沉默了幾秒。
然後署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冷了很多。
「李賢,你先回來。警署現在發通緝令,通緝李雲飛。」
李雲飛臉色一變。
大傻也僵住了。
兩人同時看向李賢。
李賢握著聯絡機的手,指節發白。
他咬咬牙,開口。
「署長!」
聲音很大,把聯絡機那頭的兩個人都震了一下。
「李雲飛跟搶劫鑽石的事沒關係。那批貨是大圈那幫人搶的,他就是被利用了。您給我點時間,我一定把真正的劫匪抓住。」
說完,他直接把聯絡機關了。
車裡安靜下來。
李雲飛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他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跟李賢打交道也有十年了。他知道這個警察跟別人不太一樣,但也沒想到,到了這種地步,他還會選擇站在自己這邊。
「李sir。」他開口,聲音有點啞,「謝謝。」
李賢瞥他一眼,哼了一聲。
「謝?我可沒說放過你。一碼歸一碼。等事情了了,你跟我老老實實回差館。」
李雲飛點點頭,沒說話。
李賢重新發動車子,沿著大眼逃跑的方向開去。
雨開始下了,擋風玻璃上落了幾滴。
「現在我跟你們一樣,孤立無援。」李賢盯著前方,「只能靠我們自己了。你們怎麼想?」
李雲飛看著窗外越來越密的雨,聲音很平靜。
「我找到十一點。如果到時候還抓不到那個王八蛋——」
他頓了頓。
「我就去油尖旺。我細佬一個人在那兒,我不能讓他替我死。」
大傻在后座點頭,聲音低沉:「我也是。」
李賢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雨越來越大。
颱風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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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德樓,二樓窗邊。
達叔端著杯茶,望著外面的雨幕發呆。阿怡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能看見密密麻麻的雨線和偶爾駛過的汽車。
「老豆,你在看什麼?」
達叔沒回頭,只是慢悠悠地開口:「阿怡,你知唔知油尖旺點解叫油尖旺?」
阿怡眨眨眼:「油麻地、尖沙咀、旺角咯,小學生都知道。」
「那你知道這幾個地方現在都是什麼情況嗎?」
阿怡搖搖頭。
達叔呷了口茶,指著窗外模糊的夜色,像是給女兒上課,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油尖旺,港城最旺的地方,沒有之一。旺角、油麻地、尖沙咀連成一片,從北到南,吃喝玩樂,黃賭毒,什麼都有。」
他用手指在空中劃著名。
「先講旺角。女人街、波鞋街、金魚街,遊客多,細路仔多,看著最熱鬧,其實油水最薄。真正賺錢的,是砵蘭街。」
阿怡皺眉:「砵蘭街?那不是夜總會一條街嗎?」
「對。」達叔點點頭,「以前砵蘭街是東星的天下,駱駝就是從那兒起家的。整條街的場子,七成是他們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感慨。
「不過這兩年不一樣了。洪興有個叫十三妹的,一個女人家,硬生生在砵蘭街站穩了腳。現在那邊東星和洪興各占一邊,天天鬥來鬥去,反而比以前還熱鬧。」
阿怡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那廟街呢?」
「廟街?」達叔往南指了指,「油麻地,廟街。白天賣便宜貨,晚上變平民夜總會。唱戲的、睇相的、賣鹹濕碟的,魚龍混雜。廟街佐敦段最靠近和聯勝的地盤,所以今晚烏鴉守的就是那兒。」
「那尖沙咀呢?」
「尖沙咀是另一個世界。」達叔笑了,「彌敦道兩邊,名牌店、五星酒店、高級夜總會,油水最厚。東星在那兒有場子,洪興也有,號碼幫也插了一腳。誰都沒有一家獨大,反而最太平。」
阿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那咱們銅鑼灣呢?」
「銅鑼灣是洪興的地頭,蔣天生說了算。」達叔瞥她一眼,「怎麼,想換地方玩?」
阿怡吐吐舌頭:「沒有沒有。」
她頓了頓,又忍不住問:「老豆,那和聯勝呢?他們現在在哪兒?」
達叔沉默了幾秒。
「和聯勝?」他嘆了口氣,「和聯勝是最老的,當年油尖旺一半都是他們的。廟街、吳松街、白加士街,到處都是他們的場子。後來新興社團起來,他們就扛不住了。」
「為什麼扛不住?」
「為什麼?」達叔搖搖頭,「自己人打自己人唄。鄧伯當年帶著他們主動退出油尖旺,只留下佐敦,深水埗零散的地盤。因為內部派系太多,爭來爭去,沒等外人打,自己先散了。這些年和聯勝九大堂口,各有各的心思,面和心不和。要不是鄧伯壓著,早就出事了。」
阿怡眨眨眼,像是明白了什麼。
「所以今晚那個靚仔一個人去挑東星的場子,其實是想替和聯勝打回來?」
達叔沒回答,只是望著窗外。
雨還在下。
遠處廟街的方向,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一個人打一條街,打不回來的。」他低聲說,「但他敢站出去,和聯勝的面子就保住了一半。」
阿怡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問:「老豆,你覺得他會死嗎?」
達叔轉過頭,看著女兒那張年輕的臉。
「你想聽真話?」
阿怡點點頭。
達叔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這種場面,我見多了。他不可能活著。」
阿怡愣住了。
達叔轉回頭,繼續望著窗外。
雨越下越大。
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個騎著機車、笑著跟他說「再見」的靚仔。
那張臉太年輕了。
年輕得讓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