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緊挨油麻地的街口,密密麻麻站了幾百號人。
夜色下,人群黑壓壓一片,幾乎把整條街堵死。這些人手臂上繫著紅帶子,在昏暗的路燈下格外扎眼。不少人身上掛了彩,繃帶裹著頭,紗布纏著手,但臉上依舊帶著殺氣,眼神狠厲地盯著對面。
人群最前方,停著一台黑色寶馬。車前站著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夜風撩起她的長髮,露出一張冷艷的臉。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眼神冰冷,像刀子一樣掃過對面的號碼幫人馬。
一群彪悍的大漢,一台黑色的豪車,一個冷艷的女人。
本該違和的畫面,卻有一種美感。
號碼幫笑字堆的人卻沒空欣賞這幅畫面。他們如臨大敵,死死盯著對面,手上的刀柄握得發白,卻沒有一個人敢輕舉妄動。
兩幫人就這麼對峙著,街口的空氣幾乎凝固。
良久,號碼幫的人群傳來一陣騷動。
天養恩和天養義神情嚴肅,目光死死盯著對面的人群。混在人群中的老鼠強等人也屏住呼吸,一隻手已經悄悄按在腰後,隨時準備衝進去把老大救出來。
只見號碼幫的人群從中間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一個穿黑色皮衣的年輕人和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人並肩走了出來。
陳默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胡義面色平靜,兩人邊走邊說著什麼,像是在聊家常。
走到街口,陳默停下腳步,轉身朝胡義微微欠身:「今天謝謝義哥的茶了,就別送了,改天我請你吃早茶。」
胡義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以後港城的江湖是你的。」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讓周圍聽見的人心頭一震。
陳默謙虛地欠了欠身,沒再多說,轉身朝己方陣營走去。
胡義站在原地,看著陳默的背影穿過人群,看著他上了車,看著那些手臂繫著紅帶子的和聯勝小弟如潮水般退去。
街口一下子空了下來。
夜風吹過,胡義忽然覺得有些冷。他裹了裹西裝,第一次覺得,自己是不是老了?
車上。
陳默靠在座椅上,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天養義,又瞥了一眼副駕駛座上一言不發的天養恩。
天養恩從上車就沒開過口,一張臉冷得像塊冰,直視前方,連餘光都沒給他。
陳默笑了笑,語氣輕鬆:「小恩怎麼這麼冷漠?都不說話?」
天養恩沒吭聲。
天養義瞟了妹妹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默哥,小恩是你的保鏢兼助理,我是你司機。以後你有什麼事,可以跟我們說,我們不會拖你後腿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複雜:「你消失之後,我們找了你很久。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小恩……」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因為天養恩忽然轉過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天養義立刻閉嘴,繼續開車。
陳默看著天養義認真的側臉,又看了看天養恩那張依舊冷漠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小恩,阿義,對不起。下次不會了。我答應你們,這是我最後一次任性。」
天養義沒回頭,只是輕輕笑了一下,繼續開車。
天養恩依舊一臉冷漠,直視前方,一言不發。
但她握緊的拳頭鬆開了,眼神也沒有剛才那麼冷了。
廟街,艷陽天夜總會。
大廳里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安靜。歐子成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對面同樣鼻青臉腫的喪狗身上,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感慨。
離開港城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這裡的江湖是什麼樣子。
或者說,江湖已經變了。
和聯勝的人沒有為難他們,只是三五成群地散坐在四周,偶爾掃過來的目光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沒人說話,也沒人靠近,就那麼不遠不近地看著,像在看兩個被關進籠子的獵物。
華仔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手裡捏著吉米遞過來的故事大綱,心情卻怎麼也輕鬆不起來。
他知道,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但好在和聯勝的人對他還算客氣,尤其是坐在對面的這個叫吉米的靚仔,從剛才到現在一直笑眯眯的,說話也和氣,還給他倒了杯熱茶。
杜水山執導,故事叫《天若有情》,男主角叫華弟。
說實話,華仔看完大綱後確實心動了,這角色簡直像是給他量身定做的。但心動歸心動,他腦子裡始終繃著一根弦——黑社會的人,什麼事做不出來?萬一讓他們白干一場,自己又能怎樣?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默哥!」
「默哥回來了!」
華仔下意識抬起頭,只見人群自動分開,一個穿著黑色皮衣的年輕人被眾人簇擁著走了進來。
年輕,英俊,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笑意,走路時步伐不快不慢,卻莫名讓人移不開眼。
華仔心裡一驚:這麼年輕?
陳默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華仔,臉上的笑意濃了幾分,徑直走了過去。
「華哥,你好。」他伸出手,語氣熟稔得像見了老朋友,「讓你受驚了,我很喜歡你演的電影。」
華仔連忙站起來,有些受寵若驚地握住他的手:「默哥,你客氣了。」
陳默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我先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待會再聊。」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向歐子成和喪狗所在的位置。
歐子成抬起頭,打量了陳默一眼,沒說話。
喪狗卻忍不住了,冷哼一聲:「陳默,你這麼做,不怕義哥召集號碼幫圍攻你嗎?」
這話說得不算威脅——號碼幫在港城勢力龐大,號稱十幾萬小弟,如果真能擰成一股繩,陳默確實扛不住。
可惜號碼幫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
陳默在兩人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壓根沒理喪狗,而是直接看向歐子成:「我剛去你們笑字堆的堂口走了一趟,跟你們義哥談好了。放你們回去。」
歐子成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陳默,你這麼放我走,不怕我報復你?」
陳默忽然笑了,笑聲不大。身後老鼠強等人臉色一沉,就要上前,卻被陳默抬手制止。
「歐子成,你在荷蘭確實是個人物。」陳默收起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但我真沒把你放在眼裡。不信的話,回去問問胡義,問問他今晚發生了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的華仔,繼續說:「華仔的事,我攬了。之後你有什麼招,儘管來,我都接著。只是——」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這一次我饒你一命,下一次可沒這麼好的待遇了。你們走吧。」
說完,他轉身便走,連看都沒再看喪狗一眼。
喪狗臉色鐵青,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個沒了地盤的喪家之犬,確實不值得多費口舌。
歐子成和喪狗對視一眼,沉默地站起身,在四周和聯勝小弟的目光注視下,灰溜溜地離開了艷陽天。
夜總會辦公室。
華仔的經紀人帶著一個中年男人推門而入。陳默抬頭看了一眼,認出了那人——新記的尖沙咀堂主恐龍,在尖沙咀一帶頗有名望。
「默哥今晚夠威,你來廟街還沒幾天,油麻地都快被你弄成清一色了。」恐龍笑著拱了拱手。
陳默起身迎了兩步,客氣地招呼兩人坐下。
經紀人看了恐龍一眼,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這次真的謝謝默哥出手相助。有什麼幫得上忙的,你儘管吩咐。」
陳默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華仔身上:「我找華哥,無非是為了拍電影。杜導那邊我已經談妥了,這一次他全權負責。演員嘛——」他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不瞞你們說,這個主角就叫華弟,所以男主角非華哥不可。」
他從桌上拿起那份早已準備好的合同,翻開推了過去。
「條件的話,本來我是打算開八十萬的片酬。華哥今年身價見漲,我這個人尊重市場。」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今晚出了這檔子事,我們這邊傷筋動骨,動靜不小。如果你們給面子,這次電影五十萬片酬出演。我承你們這份人情,以後常來常往,一起合作賺錢。」
華仔和經紀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意外。
原本以為對方會趁這個機會讓他們白干,沒想到……
經紀人飛快地盤算了一下——五十萬,比市價低了點,但也不低,更重要的是,能換來和聯勝閻王默的一個人情。
這筆買賣不虧。
華仔當場點了頭:「好,我接。」
雙方簽字,蓋章,合同生效。
吉米笑眯眯地收起自己那份,對華仔說:「接下來等杜導那邊籌備好,隨時開機。最遲下個月,就請華哥等我們通知了。」
經紀人連忙應道:「放心,吉米哥,檔期我們會留出來的。」
恐龍見事情談妥,也鬆了口氣。他站起身,客氣地朝陳默拱了拱手:「這次謝謝默哥給面子了。許先生知道這事,要我轉達謝意。有空的話,可以一起喝喝茶。」
陳默笑著點頭:「替我謝謝許先生,改天我做東。」
恐龍帶著人告辭離開。
吉米看了眼陳默,嘆道:「我過來幫你做事不過幾個月,但好像過了一年一樣。」
陳默躺坐在老闆椅上,點了根煙:「今晚你出面給兄弟們發錢,醫藥費,還有獎勵。天養生那邊拿三十萬,拿下喪狗的也拿三十萬。剩下的你看著分。」
吉米無奈的嘆了口氣:「你呢?老闆?」
陳默打了個哈欠:「我睡覺去,明天早上還得去鄧伯那,估計老人家今晚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