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陳默只睡了不到四個小時,生物鐘卻准得可怕——六點剛過,眼睛就睜開了。昨晚折騰了一夜,困是真困,但鄧伯那兒必須得有個交代。
鄧伯家的客廳里,茶香裊裊。
老人家的臉色果然不太好看,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茶盞,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陳默笑嘻嘻地湊過去,一屁股坐在鄧伯對面,很自然地把他面前那把已經泡好的茶壺端了過來,動作熟練地給鄧伯續上茶。
「鄧伯,這次沒提前跟你打招呼,真的對不住啊!」
鄧伯抬眼看了他一下,嘆了口氣,接過茶盞:「默仔,昨晚戰果怎麼樣?後面怎麼處理?」
陳默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像學生考了好成績跟家長討賞似的,眼睛都亮了幾分:「鄧伯,你是不知道——現在油麻地除了東星還占著兩條街,其他地方被我們昨夜基本都打下來了!尤其是避風塘和果欄,油麻地已經差不多被我們和聯勝清一色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又壓低了幾分:「而且我跟笑字堆的胡義已經談好了,就以現在的勢力範圍為界,不會開打。」
鄧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微微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了些:「不錯。默仔,我把你放到油麻地,本意是希望社團在港城核心圈裡能有自己的聲音。你比我想像中做得更好。」
他說著,話鋒卻突然一轉——
「但是——」
陳默臉上的笑收斂了幾分,坐姿也端正了些。
「我還是希望你以後有什麼事,提前跟我打個招呼。」鄧伯放下茶盞,「號碼幫雖然一盤散沙,但畢竟有些字堆和字堆之間是有利益糾葛的。胡義那人還講江湖道義,有些人就不一定。我們沒提前做準備,其他堂口被號碼幫打了,怎麼反應?你現在可不是以前的小弟了,你是和聯勝油麻地的話事人!」
陳默正色點頭:「鄧伯,我知道了。這次確實是我一時衝動。」
鄧伯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一時衝動?」
他端起茶壺,給陳默添了杯茶,慢悠悠地說:「默仔,你打下廟街是正式上位,趕走笑字堆,是正式立威。一箭雙鵰,還『一時衝動』?」
陳默尷尬地笑了笑,端起茶盞掩飾表情。
什麼都躲不過這老狐狸的眼睛。
鄧伯斂了笑,正色道:「這件事我不去計較了。其他叔父和堂主如果有意見,我會搞定。」他頓了頓,話鋒又轉,「不過大埔黑找了我,希望能把藥丸拿到油麻地賣。分成會跟你好好談,不會讓你吃虧。」
陳默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還是開了口:「鄧伯,說真的,我不想讓這些東西在油麻地賣。」
鄧伯沒有意外,他靠著椅背,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你大佬飛仔的老豆就是吸麵粉死的,所以他出頭後也是不肯沾這些東西,結果被兄弟排擠。」
陳默眉頭一挑,放下茶盞,正色道:「鄧伯,我打下的地盤,給社團交數,一分錢不會少。誰有意見,可以要他自己來找我。」
鄧伯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默仔,我尊重你的個人想法。但出來混社團,很多時候都身不由己。」他頓了頓,「我年輕的時候,很多事也不願意做。但事找上你,你躲不了的。」
陳默沉默了。
他知道鄧伯的意思。其實吉米已經跟自己說過這事,甚至串爆還托魚頭標找上了吉米,而且更過分,直接要求在自己場子散麵粉,當時自己藉口住院,沒點頭。
但這事確實躲不了。
油麻地,尤其是廟街——你可以自己不做,但如果攔著別人不做,那就太招人恨了。
陳默沉默了很久。
茶盞里的茶漸漸涼了。
他終於抬起頭,看著鄧伯:「鄧伯,只限藥丸。我們的人不插手。具體怎麼分,我會讓吉米跟大埔黑談。」
說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陡然冷了下來——
「但麵粉不行,這是底線。其他社團的人如果敢在我的地盤賣粉,我會把他沉海。哪怕是自己社團的兄弟——」他一字一頓,「我也沒有半點情面講。」
鄧伯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良久,點了點頭。
接著,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默仔,你大佬對你影響真的很大。」
陳默卻搖了搖頭:「鄧伯,這跟飛哥沒關係。」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堅定:「我出來混,不是什麼好人,壞事也做了不少。但我覺得,人還是得守住自己的底線。」
鄧伯笑了:「默仔,你還是太年輕氣盛了。」
陳默也笑了笑:「鄧伯,不氣盛還是年輕人嗎?」
從鄧伯家出來,陳默的臉色並不好看。
天養恩靠在車旁等著,見他出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淡淡問道:「什麼事?」
陳默緩了緩神色,深吸一口氣:「沒什麼事。回廟街吧。」
天養恩點點頭,拉開車門。
車子駛離街口,消失在清晨的車流中。
昨晚油麻地的事,已經傳遍了港城江湖。
陳默這個社團新人,自從打下廟街後,又一次風光了一把。
這一次更不得了——油麻地快被和聯勝清一色了。
而且號碼幫荷蘭來的狠人歐子成,還有笑字堆的胡義,都吃了癟。
這讓原本質疑陳默的人,不再輕視他的年輕。
但也讓周邊的人緊張起來。
其中就包括洪興和東星。
東星不必說,原本在油麻地算是最強的勢力,最熱鬧的三條街被他們掌控著。結果最繁華、還是油麻地標誌性的廟街被拿了,剩下兩條街現在是笑面虎在管。
得知笑字堆一夜之間被陳默掃出油麻地,而且胡義居然沒有後續動作,笑面虎徹底笑不出來了。
今天擺平了笑字堆,那明天呢?平時那張笑眯眯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而洪興最靠近油麻地的,是缽蘭街。
十三妹對這個強勢的新鄰居也抱著一絲警惕。
反倒是旺角的靚坤卻起了別的心思。
他趁著這個機會,想在笑字堆身上再咬塊肉下來。
但笑字堆此前跟陳默服軟,是迫於形勢,不代表就是泥捏的。
油麻地的地盤已經丟了,本來憋了一肚子氣,你靚坤還想找事?
當晚,洪興的人剛想去揩油,結果笑字堆反而主動出擊,跟洪興在旺角打了起來。
喪狗為了戴罪立功,不要命地沖在最前面,滿身是血也不肯退。
歐子成則更狠。
他昨晚回到旺角後,從胡義口中得知了陳默單槍匹馬闖進總部的經過,對陳默又恨又忌憚。急於找回面子的他,直接帶著兩個兄弟,摸到洪興的堂口,拿著手槍幹掉了靚坤的左右手。
如果不是靚坤跑得快,估計也死在那兒了。
看到號碼幫這股狠勁,靚坤也就偃旗息鼓了。
而東星則提心弔膽地提防著廟街方向,更不敢主動挑事。
油尖旺迎來了一個短暫的和平期。
一晃大半個多月過去。
陳默的電影公司總算辦了起來,地點就放在之前買下的那個檔口。
二十多天後再來看,一樓已經煥然一新。
嶄新的門臉,明亮的落地窗。裡面雖然面積不算大,但規劃得井井有條——辦公區擺著幾張嶄新的辦公桌,靠里隔出了一間辦公室和一間茶室。裝修簡單利落,看起來倒真像個正經公司了。
影視公司成立的當天,選了個吉日。
正好,新片的開機儀式也放在同一天。
杜水山對陳默的態度,和初見時完全不同了。
自從知道陳默為了華仔的片約,一夜之間改變了油麻地的格局,他對這個年輕靚仔就多了幾分敬重。
對方雖然是黑社會,人也年輕,但反而還講些老派洪門規矩。而且某種意義來說,他的行為震懾了那些無法無天,在演藝圈趁機揩油的社團大哥。
陳默提議把電影的主要街景放在廟街拍攝,杜水山也當場拍板同意。廟街的煙火氣、市井感,跟他想像中的場景簡直一模一樣。
演員方面,杜水山更是十分滿意。
男主角華仔自不必說,今年風頭正勁,雖然比不上龍威那種頂級大牌,但影迷也不少。女主角是他物色的一個新人,長相清純,氣質乾淨。
陳默見到後,也是直接稱讚:「好像是從他筆里走出來的一樣。」
「演技什麼的都是其次,要的就是那種感覺。」陳默當時這麼說。
杜水山深以為然,覺得陳默真是自己的知己。
配角方面,金牌配角達叔被請來出演太保——這個角色在電影裡分量不輕,達叔的演技讓人放心。其他配角也好找,業內熟臉不少,杜水山一個電話就搞定了。
至於反派——
陳默直接把手下兄弟拉了過來,排成一排讓杜導挑。
杜水山一個個看過去,還真有一個符合他的要求。
一臉兇相,氣質彪悍。
杜水山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拍板:「就他了。」
天養志一臉無奈。
他本來是混社團的,怎麼突然就要去拍電影了?
但默哥發了話,而且還有錢拿,他也就認了。
於是天養志就這麼成了電影裡的大反派。
公司開業暨新片開機那天,廟街熱鬧得像過節。
鞭炮齊鳴,鑼鼓喧天。
陳默穿著一身嶄新的深色西裝,站在門口剪彩。紅色的綢帶剪斷的那一刻,掌聲和歡呼聲混成一片。
他自己也沒想到,來送祝賀花籃的,從街頭排到了巷尾。
自己社團的大哥和堂主們自不必說——林懷樂、火牛、官仔森作為鄰居,都親自到場道賀。
更讓人意外的是,新記的老許特意讓人送來了一盆金桔,面子給得足足的。
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
東星的笑面虎也派人送來了賀禮,他現在是真的怕陳默,擔心他把東星在油麻地僅有的地盤給收了,所以也來示好。
陳默倒是來者不拒,讓人把賀禮收好,親自去招待來客——今天在廟街擺了二十來桌酒席,來者是客,都得招呼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