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陳默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
他的思緒飄得有些遠。
如果他沒記錯——這一兩年,新義成就要停業了。
這個成立了三十年、在港城電影圈風光了小半輩子的老牌電影公司,將在不久後徹底解散。而今年這場內鬥,就是點燃引線的導火索。
他記得一些零碎的片段:今年的賀歲檔,黃一鳴拍的《合家歡》和新義成製作的《新最佳拍檔》正面硬剛。結果黃一鳴贏了,贏得漂亮。
還有那部《阿郎的故事》,也是黃一鳴力挺杜導拍的,票房破了三千萬——所以剛才黃一鳴恭喜杜導時,說的是「兩部作品大賣」,一部是眼前的《天若有情》,另一部就是《阿郎的故事》。
此刻坐在這張桌子上,幾方的關係已經顯露無遺。
陳默收回思緒,舉起酒杯,笑著開口道:「我的新電影正在籌備,已經找編劇潤色劇本了。如果幾位有興趣,可以合作。」
雷先生眼睛一亮。
他是生意人,最敏感的就是錢的味道,立刻接話:「陳生,題材什麼的我不問。雖然這一次還差一點點破三千萬,但我還是給你承諾,之後盛世的電影在我的院線上映,就按五五分成!而且你如果想找人合作,我這邊全力配合——不管是人還是錢,都沒問題。」
陳默連忙舉杯:「那就謝謝雷先生的關照了!以後如果你們電影公司拍電影,有遇到不長眼,來收數的,我來給你們擺平。」
兩人舉杯,一飲而盡。
黃一鳴推了推金絲眼鏡,不緊不慢地插話:「陳生應該並不缺錢。他看重的應該是製作團隊的專業能力。杜導如果下半年沒有別的計劃,也可以跟陳生繼續合作嘛——畢竟雙方合作得挺愉快的。」
這話聽著像是在替杜水山說話,實際上……
雷先生臉上的笑淡了一瞬,語氣不陰不陽:「可惜啊,杜導之前已經答應了,公司下半年的電影由他執導。畢竟他還是新義成的人,總不能出爾反爾。」
杜水山坐在兩人中間,笑容有些僵。
陳默看了他一眼,笑著打圓場:「看樣子我真成財神爺了?兩位老闆,我的電影還在籌備階段,這次投入會比上一部多一些,還得好好想想。」
他舉起酒杯,笑容不減:「敬幾位老闆。等下下半場我來請。」
酒杯相碰,氣氛緩和了些。
下半場自然是沒去的。
杜水山送陳默出來。
夜色已深,尖沙咀的街頭依舊燈火通明。天養恩先一步上了車,陳默站在車門邊,跟杜水山握手,語氣比剛才在桌上真誠了許多。
「杜導,我跟你說實話。下一部電影我確實想找你拍,但眼下這情況,你估計很難脫身。所以——如果我不找你,你別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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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水山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他見慣了商人之間的算計和利用,像陳默這樣把話說在明處的,反而少見。
「陳生,你這話就見外了。」他用力回握了陳默的手,「這部電影已經讓我身價又上了一個台階,我怎麼會怪你?以後你想拍電影,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儘管開口。」
陳默想了想,還真有一件事。
「那你幫我物色一個導演吧。最好跟你一樣,有自己的團隊。」
杜水山壓低聲音問:「陳生這次想拍什麼題材?」
陳默笑了笑,湊近了些:「還是江湖片。但類型不一樣——不是那種社團間的快意恩仇。」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賭片。」
杜水山眼睛微微睜大,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點點頭:「還真有一個人選。我朋友,能力沒得說,就是運氣差了點。現在事業不算順利。我聯繫一下他,如果可以,你完全可以把他簽到你們公司去。」
陳默拍了拍他的手臂:「杜導,這次真幫了我大忙了。」
「哪裡話。」杜水山笑道,「跟陳生交朋友,我收穫了很多。」
陳默看了眼四周,聲音放低了幾分:「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新義成再這樣斗下去,怕是開不了多久了。你提前做好準備。如果你有想法,我們盛世隨時歡迎你。」
杜水山心中感動,鄭重地點了點頭。
但說實話,他不太信。
新義成開了快三十年,創造了港片多少輝煌?光是去年就拿下了票房冠軍。今年上半年,跟新義成有關的電影部部大賣。儘管內部核心人物斗得厲害,但關門?哪有那麼簡單。
陳默看出他的不以為然,也沒再多說。
他拉開車門,回頭朝杜水山揮了揮手:「杜導,回頭聯繫。」
車子緩緩駛入夜色。
回到廟街,陳默徑直走向盛世影業。
這地方現在名義上是影視公司,其實更像他的大本營。場子那邊他很少去了,社團的人有事找他,也都直接來這兒。
二樓重新裝修過後,他就搬過來住了。隔壁還隔出兩個單間,天養恩和天養義住著,方便照應。
本來他想給大傻也留一間,大傻死活不肯。陳默沒辦法,最後在廟街附近找了個老物業,買了個單元。但跟大傻只說是租的,讓他先住。
只是這所謂的影視公司,現在還是個空殼子。正經員工就他和吉米兩個,外加一個從社團里招來的小弟當文員,幫忙跑腿打雜。
陳默推門進去的時候,那個小弟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啃麵包。
「張郎,還沒下班?」陳默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張郎是老鼠強收的小弟,年紀不大,二十出頭。以前在東星混過幾天,但連藍燈籠都算不上。老鼠強說他識字,人也機靈,最主要的是,雖然身手不好膽子小,但也不會惹事,就塞到影視公司來了。
陳默倒無所謂,反正公司也需要個跑腿的。
張郎見陳默回來,趕緊把麵包放下,站起來:「默哥。」
「坐坐坐,自己人別搞這套。」陳默擺擺手,「怎麼不回家?」
張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最近跟馬子鬧彆扭,回去也是吵架,乾脆在這兒待著。」
陳默看了他一眼,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遞過去。
張郎一愣,連忙擺手:「默哥,我在這兒有拿薪水的,這我不能要!」
「拿著。」陳默把塞進他手裡,語氣隨意,「女孩子要哄的。回去賠個笑臉,買點小禮物,別跟人家賭氣。」
他頓了頓,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有時候女孩子跟你吵,不是為了那點破事。是跟著你看不見希望——吃了上頓沒下頓,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她能在這種日子還跟著你,已經不容易了。」
張郎愣住了,攥著手裡的錢,一時說不出話。
陳默站起身,拍拍他肩膀:「現在你有重新選擇的機會,好好選,別選錯。」
說完,他轉身上了二樓。
張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半天沒動。
晚上,陳默洗完澡,站在窗前。
窗外是廟街的夜色,霓虹燈閃成一片,人聲鼎沸。小販的吆喝、食客的笑罵、機車駛過的轟鳴,混成這座城市獨有的喧囂。
他看著那片熱鬧,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舊傳呼機。
他想了想,撥了個電話,發了一串暗號過去。
等了快一個小時,傳呼機才響。
屏幕上跳出幾個字,簡簡單單,只有他看得懂。
陳默看完,刪掉消息,把傳呼機收回抽屜。
他打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
夏天的風帶著一絲燥熱,裹著廟街的煙火氣,撲在他臉上。
他閉上眼睛,什麼都沒想。
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
天養恩洗漱完,正要出門,低頭看見門縫裡塞著一張紙條。
她撿起來,熟悉的筆跡:
「今天放你們一天假,我去看看飛哥。」
天養恩看完,面無表情地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赤柱監獄。
探訪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刷著淡綠色的漆。鐵窗很高,透進來的陽光被欄杆切成一條一條。
李雲飛被帶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陳默。
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在那兒像個體面人。
「丟!」李雲飛愣了一下,隨即笑罵出聲,「默仔,你現在混得可以啊!」
陳默站起來,旁邊跟著的律師上前一步,遞給獄警一張紙。獄警看了一眼,沒吭聲,走過去打開李雲飛的腳銬,然後退到門口站著,背對著他們。
律師見狀,沖陳默點點頭:「陳生,公事探訪已經安排好了。我在外面等您。」
說完,他也出去了。
探訪室里就剩下兩個人。
李雲飛在陳默對面坐下,上下打量著他。
幾個月不見,這衰仔變化太大了。那身氣質,跟以前開機車穿皮衣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
他心裡感慨萬千。
這是陳默在李雲飛自首後第二次見他。第一次是在法庭上,隔得太遠,只能遠遠看一眼。社團律師花了很多力氣,陳默也塞了不少錢打點,但最後還是判了八年。
陳默從旁邊拿起一個皮包,推到李雲飛面前。
門口的獄警背對著他們,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飛哥,這裡面有些小零食,還有幾條你喜歡的牌子。」陳默壓低聲音,「另外還有一本新出的雜誌,很正點的。」
門口傳來一聲輕咳——是一名獄警。
陳默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收好。缺什麼就跟我說,我想辦法給你弄進來。」
李雲飛低下頭,伸手抹了抹眼睛。
再抬起頭時,臉上帶著笑。
「默仔,你有這份心,我就知足了。」他吸了吸鼻子,「最近過得怎麼樣?」
陳默就開始講。
講他怎麼打下廟街,怎麼扎職雙花紅棍,怎麼開影視公司,怎麼請杜水山拍電影,怎麼跟歐子成搶華仔——事無巨細,全都說了出來。
全程都是他在說,李雲飛在聽。
陳默講到口乾舌燥,嗓子都快冒煙了,才終於停下來。
「飛哥,你在裡面怎麼樣?」他問,「如果有人欺負你,你就報我名號!」
李雲飛聽了,笑罵出聲:「丟!誰敢欺負我?這裡面和聯勝的兄弟不少,我這種資歷進來,都是當大哥的。你那名號在外面管用,在裡面還不如我。」
陳默不服氣:「怎麼就不如你了?」
「就是不如。」李雲飛得意地往後一靠,「別人知道我是你大佬,個個都想認我當大哥——不過,我都拒絕了!又不是誰都能當我李雲飛的小弟!」
陳默翻了個白眼:「行行行,你最威!」
李雲飛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