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離開赤柱監獄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陽光很烈,曬得馬路泛著白光。他在門口跟律師道了別,自己開車離開。
今天他開的那台凌志,車沒開回廟街,而是拐上了一條熟悉的路。
還是那個天台。
風依舊在吹。
陳默推開門的時候,李賢已經在了。
他穿著便裝,靠在鐵絲網上,聽見動靜也沒回頭。陳默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兩人都沒說話。
陳默從口袋裡掏出煙盒,自己叼了一根,然後把煙盒遞過去。李賢熟絡的接過,也抽出一根,就著陳默的火機點燃。
兩個人就這麼靠著鐵絲網,看著天台下方的街景,一口一口地抽菸。
一根接一根。
風把煙霧吹散,又聚攏,又吹散。
地上很快就落滿了菸頭。
李賢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怎麼突然扣我了。」
陳默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淡:「我以為你會找我的。畢竟我現在位置不一樣了。」
李賢沉默了一會兒。
「我一直不知道怎麼找你。」他說,「上次那件事之後,我就後悔了。」
「後悔不該幫我?幫飛哥?」陳默問道。
「不是」李賢搖搖頭,「而是後悔讓你去臥底,如果你真的在警校畢業,你會是一個很好的警察。」
陳默轉過頭,看著他。
「李叔,可惜我回不去了。」他的語氣冷下來,「但我一直把你當長輩,如果你有事,可以直接問,不用這種方式。」
李賢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苦笑了一下:「你說張郎是吧?」
陳默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李賢嘆了口氣。
「你扎職那天,發生了兩件事。」他的目光投向遠處,「第一件事,我調任了,西九龍O記警司。第二件——」
他頓了頓。
「油麻地警署署長何定邦死了。心臟病突發,搶救無效。」
陳默的身體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李賢,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你的身份,只有三個人知道。」李賢自顧自地說下去,「我,黃誠,何署長。本來何署長打算等你扎職之後,就把你的檔案正式歸檔。但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陳默的拳頭攥緊,又鬆開。
「現在何署長不在了,黃誠接手了油麻地O記。」李賢轉過頭,看著他,「新署長上任的時候,黃誠在他面前討論過這件事。他特意在我交接工作的時候,要我當著新署長的面,說明你臥底的情況。」
他頓了頓。
「但——我否認了你是臥底這件事,甚至你在警校的入學檔案,當時為了你的安全,我也拿走了。因為沒有檔案,而且何署長已經死了,新署長比較保守,他沒有採信黃誠的說法,所以你現在不是警員了。」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李賢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說不清是欣慰還是苦澀。
「與其讓你在兩條路上無間行走,不如選一條好好走下去。」他說,「你在油麻地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裡。阿默,我也希望,你不要有一天讓我後悔我的決定。」
他把菸頭丟在地上,用腳踩滅。
「所以陳默,從現在開始,我們不是上下級了。」
他看著陳默,眼神平靜。
「你是和聯勝的堂主閻王默,我是西九龍O記的李警司。以後,我們是敵人了。」
陳默低著頭,沒有說話。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捲起地上的菸灰。
李賢繼續說:「至於張郎——」
他頓了頓。
「他跟你情況一樣。與其留他在油麻地被黃誠玩死,我把人要過來了,放到你身邊當臥底。」
他看著陳默。
「你如果信不過我,就把他打發走。如果信得過,就留在身邊,關照一下。」
陳默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李叔。」他說,「我又欠你一個人情。」
李賢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沒有欠我人情,我的決定影響了你一輩子,該說抱歉的是我,這也算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事了。」
說完,他丟下手裡的菸頭,踩滅。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門關上了。
陳默一個人站在天台上,風繼續吹。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些菸頭,有他的,也有李賢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抽的。
很久之後,他才轉過身,看著天空,喃喃道,
「再見,警察。」
從今之後,沒有警員陳默,只有和聯勝油麻地堂主——閻王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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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車開到大排檔的。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人已經坐在那張熟悉的塑料凳上了。桌子還是那張破舊的摺疊桌,上面壓著菜單的塑料膜都卷了邊。以前他跟飛哥最愛坐這個位置,靠著牆,能看見整條街,有人來找茬一眼就能發現。
「藍帶,先來一打。」他對走過來的老闆說。
老闆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他,臉上露出笑:「默哥?好久沒來了!」
如今自己的大排檔也在陳默的地盤上,所以他說話比以往更加客氣,但多了份疏遠。
陳默點點頭,沒說話。
老闆很快把酒搬上來,開了瓶蓋。陳默抓起一瓶,仰頭就灌。
冰涼的酒液順著喉嚨往下淌,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他只是想喝。
一瓶接一瓶。
桌上的空瓶子慢慢多起來,從幾個變成一排,又從一排變成一堆。陳默的眼神開始發直,腦袋昏昏沉沉的,但手還在往瓶子上摸。
他知道自己不該喝這麼多。
從小到大他都不敢喝醉。孤兒院那會兒是沒機會,進了警校是不允許,後來當了臥底就更不敢了——喝多了胡說八道,命就沒了。
但今天他不想管了。
老闆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走過來。
「默哥,你喝不少了。」他小心翼翼地說,「要不要我讓人送你回去?」
陳默擺擺手,又抓起一瓶。
老闆陪著笑:「默哥,要不……我給你叫個人?」
陳默沒理他。
老闆沒辦法,轉身往後廚走,壓低了聲音跟自家老婆說:「去廟街那邊,找個人來,就說默哥在我這兒喝多了。」
他老婆嘆了口氣,剛解下圍裙準備出門,巷口忽然亮起兩道燈光。
一輛黑色寶馬緩緩駛進來,停在離大排檔不遠的地方。
車門打開,天養恩和天養義走了下來。
老闆一看那車,再看那兩人的氣質,心裡頓時有數了。他趕緊迎上去:「兩位是來找默哥的吧?他喝了不少……」
天養義點點頭,往大排檔里看了一眼。陳默一個人坐在角落,桌上的空瓶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轉頭看向天養恩。
天養恩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天養義沉默了兩秒,然後默默地往後退了幾步,靠在巷口的牆邊,從口袋裡掏出煙,點燃。
天養恩收回目光,走向那張桌子。
她在陳默對面坐下,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陳默抬起頭,眼神渙散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喝。
天養恩伸手,把他手裡的酒瓶拿走了。
陳默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別喝了。」天養恩說。
陳默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點傻,跟平時那個機靈的陳默完全不一樣。
「你怎麼來了?」他問,舌頭有點大。
天養恩沒回答,把酒瓶放到一邊,拿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倒了杯熱水,推過去。
陳默看著那杯熱水,沒動。
沉默了很久。
「我小時候在孤兒院長大。」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天養恩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邊的小孩都欺負人。我瘦,打不過他們,天天挨揍。」陳默盯著那杯熱水,「後來有個叔叔經常來看我。他每次都給我帶吃的,還教我打架。他說,男人想不被欺負,得靠自己站起來。」
他頓了頓。
「我把那個人當榜樣。想著以後也要像他那樣,當個有用的人。」
天養恩安靜地聽著。
「今天……」陳默的聲音哽了一下,又恢復了正常,「今天他跟我說,以後我們不是一路人了。他是警察,我是黑社會。我們是敵人了。」
他抬起頭,看著天養恩,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此刻的陳默兩世的靈魂徹底融在一起。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
天養恩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知道。」
陳默看著她。
天養恩沒有解釋,只是把熱水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陳默低下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熱水燙得他舌尖發麻。
「我從來沒敢喝醉過。」他說,「因為怕喝多了,胡說八道。」
天養恩看著他。
「但今天我不想管了。」陳默放下杯子,又想去拿酒瓶,被天養恩按住了手。
「夠了。」她說。
陳默看著她按在自己手上的那隻手,愣了一下。
天養恩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把酒瓶又拿遠了一點。
陳默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著大排檔頂上那盞昏暗的燈。
「我恨我爸媽。」陳默忽然說。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爸混社團,被人砍死了。我媽在我爸死之前,就跑了。我連她長什麼樣都快記不清了。」
他轉過頭,看著天養恩。
「我不想進社團,不想砍人,昨天我跟張郎說,讓他好好選,別走錯路。但我自己沒得選了。」
天養恩對上他的目光,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這個人,表面上是風光無限的閻王默,手下幾百號兄弟,和聯勝最年輕的雙花紅棍。但骨子裡,卻像一個怕走錯路的小孩。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坐在他對面。
夜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廟街的煙火氣。
陳默沒再喝酒,也沒再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杯熱水發呆。
很久之後,他忽然開口。
「小恩。」
「嗯。」
「謝謝你。」
天養恩沒回答。
陳默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站起來。他晃了一下,天養恩伸手扶住他。
天養恩從口袋拿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輕聲說道:「走吧。」
陳默點點頭,跟著她往巷口走。
天養義看見他們出來,掐滅菸頭,拉開車門。
陳默坐進后座,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天養恩坐在他旁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燈。
「阿義。」陳默忽然說。
「嗯?」
「給我買點醒酒藥。頭暈。」
天養義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沒說話。
天養恩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車子駛進廟街,消失在夜色里。
大排檔的老闆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遠去的寶馬,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