靚坤的排場很大。
艷陽天門口停著七八輛車,他身後跟著幾十個小弟,烏泱泱站了一片。他自己倒是舒舒服服地坐在中間的卡座上,左手抱著那個標誌性的滅火器,右手端著酒杯,姿勢古怪又張揚。
吉米坐在他對面,身後只站著幾個人——但那是天養志和他三個兄弟。四尊門神似的往那兒一杵,氣場半點不輸。
這是和聯勝的地盤,人喊多了反倒顯得沒底氣。
吉米讓人開了一瓶好酒,親手給靚坤倒上,笑道:「還沒恭喜靚坤哥,榮升洪興龍頭。」
靚坤聽了這話,沙啞地笑了幾聲,臉上得意得很:「吉米哥不愧是『閻王默』身邊最得力的左右手,說話都跟其他古惑仔不一樣。」
吉米禮貌地笑了笑,沒接這茬:「今天靚坤哥親自到訪,有什麼指教?」
靚坤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說:「不著急,等你們默哥來了再說。」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靚坤哥,當龍頭第二天就來我這小廟,真是給面子了。」
陳默走進來,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吉米站起來,廳里的和聯勝小弟也紛紛起身:「默哥!」
靚坤也站了起來——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他打量著陳默,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默哥果然跟傳言中說的那般靚仔。」
陳默笑著跟他握了手,在吉米旁邊坐下。
天養義和天養恩順勢站到天養志等人身旁,和聯勝這邊的人雖少,但個個眼神銳利,往那兒一站就是一道防線。
靚坤也不廢話,開門見山。
「默哥,早就聽說你夠威。我是沒想到,你來廟街才多久,就把避風塘打下來了。」他頓了頓,「我到這兒,就是為了這件事。」
陳默眉頭微動,示意他繼續說。
「我呢,平時做些貿易生意。」靚坤沙啞著嗓子,「有些貨從海上來。以前胡義那個撲街管著避風塘的時候,我的貨上不了岸。現在好了,油麻地最賺錢的地方歸你默哥管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所以想跟默哥合作。以後我的貨從避風塘上岸,你和你的人只管把貨運上岸,其他什麼事都不用管。我給你一成利,怎麼樣?一個月起碼兩百萬!」
陳默聽完,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看著靚坤。
「坤哥,你做貿易生意,大把港口可以選。避風塘那個小碼頭,還不值得你這個新任洪興龍頭親自跑一趟吧?」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看樣子這個貨,怕不是有些不同。」
靚坤沙啞地笑了。
「默哥,何必把話挑明呢?」他往後一靠,「我知道你名下的場子都管得嚴,你不想冒風險。我這個做兄弟的替你著想——你當什麼都不知道,躺著就把錢賺了,不好嗎?」
陳默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坤哥,如果是別的項目,你想合作真沒問題。」他看著煙霧升騰,「小弟新開的影視公司,好幾個項目要啟動。你如果想分一杯羹,沖你坤哥的面子,我怎麼都會同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靚坤臉上。
「但麵粉生意,我不碰。而且我放了話——我的場子,不允許有這個。」
他一字一頓。
「誰賣,剁誰的手。」
靚坤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旁邊的傻強猛地站起來,指著陳默罵道:「媽的,你唬誰啊!」
話音未落,眼前一黑。
胸口一陣劇痛,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天養義站在陳默面前,冷冷地看著靚坤。
靚坤的小弟們不幹了,嘩啦啦就要往上沖。天養恩和天養志幾人從不同方向迎上去,幾個沖在最前面的還沒看清來人,就跟傻強一樣被打翻在地。
動作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陳默坐在原地,連姿勢都沒變,輕鬆地看著靚坤。
「坤哥,如果我是你,我絕對不會動手。」
靚坤臉色難看得要命,但還是呵斥住自己人:「幹什麼?一點規矩都沒有!滾下去!」
小弟們悻悻地退回去,把地上那幾個扶起來。
靚坤站起身,盯著陳默。
「默哥,你夠威。」他的聲音沙啞而陰沉,「但你要知道,擋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
陳默面無表情:「坤哥威脅我?」
靚坤忽然打了個哈哈,變臉比翻書還快:「怎麼會?我只是提醒你而已。既然默哥不高興,我就走了。」
他往外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你應該不會把我留在這兒吧?」
陳默擺擺手:「不送。」
靚坤臉色鐵青地走出艷陽天,受傷的小弟被人扶著,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
---
回到旺角地盤,靚坤一屁股坐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我現在火氣很大!」
滅火器心領神會,乖乖蹲了下來。
靚坤舒服地翻了個白眼,罵罵咧咧:「撲街,等著吧!等洪興徹底被我控制,第一個就把你滅了!」
---
陳默並沒有把靚坤的威脅當回事。
他甚至有點可惜——如果靚坤願意投資他的電影就好了。這個龍頭也就當幾個月,等他掛了,自己就空手套白狼了。
等等。
上一個被自己空手套白狼的,好像就是他結拜兄弟吧?
陳默忽然笑了一下。
可惜了,不然兩兄弟整整齊齊,多好。
吉米在旁邊問:「現在靚坤當了洪興龍頭,如果他真帶著整個洪興打我們,只怕擋不住。洪興跟東星可不一樣——東星在油尖旺根基不牢,洪興在這一帶很罩得住,尤其是從灣仔支援,很快。」
陳默不以為然:「靚坤能當這個龍頭,說明洪興內部不穩。蔣天生只是退了,又不是死了。首先灣仔的大佬B就不會服他。放心吧,他能坐穩這個位子再說。」
吉米還是提醒:「靚坤賣麵粉,錢多。如果真被他坐穩了洪興,還是很麻煩。」
陳默撲哧一笑:「如果蔣天生搞不定他,我不介意幫他一把。」
吉米見他胸有成竹,也不再說什麼。
---
接下來的日子,陳默把全部精力投進了新電影。
投資跟上次差不多,只是大頭要花在演員上。配角已經談妥了,華仔也空出了檔期。《天若有情》爆火之後,華仔事業更上一層樓,而陳默為了他的片約,直接跟歐子成為首的笑字堆開戰的事,早就傳遍了整個圈子。
現在找華仔拍電影的公司,態度都客氣了很多。
所以陳默一開口,華仔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哪怕是配角。他一向知恩圖報。
但主角讓陳默犯了難。
他想讓發哥來演。老鼠強跟對方經紀人一談,對方苦笑著搖頭:發哥的下一個片約,已經被新記買斷了。
陳默知道,這個電影必須在年底上,剛好趕上全年最火爆的賀歲檔。他記得清清楚楚,這部片子是這年的票房冠軍。
他想了想,跟吉米說:「幫我約下恐龍,讓他安排我跟老許見一面。」
吉米點頭,馬上聯繫。
到了晚上,吉米接到回電——明天晚上,尖沙咀一家西餐廳。
陳默欣然應約。
---
第二天晚上,陳默準時到了那家西餐廳。
老許比他想像中更斯文。金絲眼鏡,合身的西裝,說話不疾不徐,跟人說話時總是帶著淡淡的笑意。比起蔣天生,他更像一個大學教授。
坐在他旁邊的那個男人一臉嚴肅,目光銳利,是小許。
陳默走過去,雙方握手寒暄。
氣氛還不錯。新記這幾年一直在謀求轉型,能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
服務員端上咖啡,老許輕輕攪動著,開門見山:「陳生,聽說你想借發哥?」
陳默也不兜圈子:「許先生是社團前輩,叫我阿默就好。是,我新電影想請他演主角。檔期正好跟貴公司的合約衝突,所以想跟兩位商量商量。」
小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老許笑了笑:「發哥的片約我們買斷了,八十萬定金都給了。」
「我明白。」陳默點點頭,「所以想請兩位高抬貴手,通融一下。發哥的檔期,我只需要兩個月。」
小許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默哥,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下部電影雖然我們還沒開拍,但如果你開了這個頭,別人都找他怎麼辦?」
陳默看向他。
「小許先生說得對,規矩我懂。」他頓了頓,「兩位看這樣行不行——發哥的買斷費用,八十萬我會讓他退了。然後我自己出二十萬,一起湊一百萬,給貴公司的下部電影當開機紅包怎麼樣。而且如果我拍完,有別的公司挖牆腳,我出面擺平。」
小許眉頭微動。
老許端著咖啡杯,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停。
陳默繼續說:「另外,我知道貴公司一直在做電影。其實小弟也打算在這個行業分杯羹,我們都是社團出身,為什麼不合作共贏呢?」
他笑了笑,補充道:「其實這一部電影我就有這個打算,小許先生長得這麼靚仔,早些年也拍過電影,不如來我這部電影客串個有分量的角色,就當我們雙方合作的敲門磚怎麼樣?」
小許看了老許一眼。
老許放下咖啡杯,笑了。
「阿默,你這個人,很有意思,而且是個很好的說客,我早就聽說天若有情的劇本是你寫的,這次這部電影大獲成功,你在中間起了很關鍵的作用,我們公司的王日對你很佩服。」
陳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許先生,我是真心想合作。江湖上混,多個朋友多條路。以後貴公司有什麼需要,只要一句話。」
老許想了想,看向小許。
小許沉默了幾秒,微微點頭。
老許笑了:「那就這麼定了。發哥的檔期,我們讓出來。八十萬的買斷費退了就行,至於紅包——」
他擺擺手:「不用。你和聯勝閻王默的面子,就遠遠超過這個價。」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許先生爽快。那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雙方用咖啡杯碰了一下。
小許忽然開口:「你的新電影叫什麼名字?」
陳默看向他,笑容更深了。
「賭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