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完,吉米看著陳默拿起掛著的西裝準備起身離開的樣子,不由得問了一句:「還沒到中午,你就離開公司啊?」
陳默一臉無語地看著他:「你不知道今天跨年嗎?」
吉米愣了一下,恍然大悟:「最近忙的事太多了,誰還記得日期。」
陳默笑著拍了拍他肩膀:「你應該找個女朋友了。」
吉米反手就是一刀:「你怎麼不找?」
陳默難得嚴肅起來,嘆了口氣:「愛情這東西,我看不透。」
吉米有些詫異:「你這話說的,現在油麻地,想爬上你陳默床上的漂亮女人,沒有一百,也有幾十了?」
陳默沒吭聲,默默出了門。
他的心結一直沒解開。如今自己這個身份,比前世危險多了,誰知道哪天會不會出意外。
與其讓人傷心,不如就別開始。
廟街。
天養恩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的街景出神。
今天是跨年夜,也是她的生日。
天養義早上跟她說了聲「生日快樂」,還塞了個禮物給她——一支新款口紅,顏色倒是挑得不錯。然後他就出門了,說是有事要辦。
她找了個藉口留在家裡,一個人過生日。
說是過生日,其實什麼也沒有。蛋糕沒有,慶祝沒有,連碗長壽麵都懶得煮。
往年也是這樣的。她們幾兄妹從小在東南亞摸爬滾打,能活下來就不錯了,誰還記得生日這種事?天養義能記住她生日,已經是兄妹里最細心的那個了。
但今年……
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窗外的廟街燈火通明,跨年的氣氛濃得化不開。賣氣球的小販在街口吆喝,一對對情侶挽著手走過,還有幾個小孩舉著螢光棒追來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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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養恩看著那些笑鬧的人群,忽然覺得今年的生日比往年都冷清。
她站起身,準備去洗漱睡覺。
門突然被砸響了。
急促的敲門聲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天養恩瞬間繃緊身體,手摸向腰後,快步走到門邊,從貓眼往外看——
老鼠強和吉米站在門外,兩張臉都繃得死緊。
她拉開門,還沒來得及開口,老鼠強就一把拽住她胳膊:「來不及解釋了!趕緊上車!」
天養恩從沒見過吉米這副表情。平時總是笑眯眯的人,現在臉色白得嚇人。她什麼都沒問,轉身回屋拿了風衣,快步跟出去。
樓下停著一輛凌志,後面跟著五六台麵包車。車窗里影影綽綽,坐滿了人,個個表情嚴肅,渾身透著一股殺氣。
車子發動,天養恩坐在后座,手已經按在腰後。
吉米坐在副駕駛,回頭看她,語速飛快:「默哥中午從公司離開後,失聯了四個多小時。直到剛剛接到天養義的電話——他們在淺水灣遭了東星的伏擊,對方領頭的是烏鴉和雷耀揚!」
他頓了頓。
「生哥已經帶人去增援了。」
天養恩的心猛地收緊。
以他們的身手,竟然還被困住?東星的人……動槍了?
她沒說話,手指卻不自覺地摩挲著。
車子走走停停,開了快半個小時,終於停下來。
天養恩推門下車,海風撲面而來,帶著咸腥的味道。
她站定,掃了一眼四周——
一片死寂。
海灘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沒有燈光,沒有人聲,連海鳥都沒有一隻。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冷冷地看向吉米和老鼠強。
「這裡沒有硝煙味,也沒有血腥氣。」她的聲音很輕,「要麼你們中了別人的圈套,要麼——」
她手一抬,槍口已經頂住了吉米的額頭。
「你們兩個叛變了。」
吉米的臉色從白變青。
老鼠強的腿開始發抖。
後面那群小弟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海灘的礁石後面,忽然傳來一個壓到極低的聲音。
「臥槽,恩姐有槍哎!」
另一個聲音急得都快破音了:「停停停!先別點!萬一走火,我得給吉米他們辦席了!」
天養恩舉槍的手紋絲不動,頭微微偏了偏,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兩個黑影從礁石後面舉著手走出來,一步一步踩過沙灘,慢慢靠近路燈的光。
燈光照亮了他們的臉。
陳默和天養生。
一個滿臉尷尬,一個生無可戀。
陳默訕訕地笑著,雙手還舉在耳朵旁邊:「小恩,自己人,別開槍……我聽生哥說今天是你生日,所以提前跟他們說好,要給你個驚喜……」
天養生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我早跟你說了,別準備什麼驚喜,免得變成驚嚇!」
他越想越氣:「幸好沒聽你的!你還說要演一齣戲,讓我打電話說你快掛了,再讓小恩出來救場。你要是真這麼整,今天這海灘上起碼得死幾個!」
陳默乾咳兩聲,偷偷瞄了一眼天養恩手裡的槍。
天養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
很輕,很快。
像海面上掠過的一道月光。
她把槍收回腰間。
吉米和老鼠強同時鬆了口氣——剛才那幾秒鐘,他們是真的覺得自己要交代在這兒了。
天養恩看著陳默,聲音淡淡的:「驚喜呢?」
陳默愣了一下:「這還算驚喜嗎?」
「算。」
聽到這個字,陳默立刻精神起來。他轉過身,衝著礁石那邊喊了一嗓子:「火腩!讓她看看,什麼叫他媽的驚喜!」
二十秒後,礁石後面傳來一聲尖嘯。
第一發煙火拖著長長的尾焰衝上夜空,在最高處炸開——金色的光雨傾瀉而下,像千萬顆星星同時墜落。
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
紅的、金的、紫的、藍的,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綻放。有的像菊花,層層疊疊往外翻湧;有的像瀑布,金色的光點從高處傾瀉而下;有的像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划過天際,然後猛地炸開成漫天碎金。
煙火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海灘,也照亮了天養恩的臉。
她仰著頭,眼睛映著漫天煙火,很是明亮。
嘴角還是抿著的,表情還是冷的,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融化。
煙火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最後一朵在夜空中炸開成巨大的金色圓環,然後緩緩消散,只剩下漫天的煙和偶爾飄落的火星。
海灘重新安靜下來。
海風把煙吹散,露出藏在礁石後面的天養義——他推著一輛蛋糕車走出來,車上插著蠟燭,燭火在海風裡搖搖晃晃。
陳默第一個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恩姐,生日快樂。」
身旁的小弟們,也齊刷刷地喊起來:「恩姐生日快樂——!」
聲音在海面上飄出去很遠。
天養恩看著那個蛋糕,看了很久。
蛋糕不大,奶油抹得不太平整,「生日快樂」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人動手做的。
她低下頭,吹滅了蠟燭。
沒人問她許了什麼願。
陳默開心的拍了幾下手:「兄弟們!幹活!跨年沙灘派對——現在開始!」
麵包車的後門被拉開,幾個小弟七手八腳地往下搬東西——燒烤架、炭火、醃製好的肉串、一箱箱啤酒、摺疊桌椅、一次性餐具,甚至還有兩盞露營燈和一盤音響。
老鼠強在旁嘟囔:「這跨年夜搞得太刺激了。」
吉米蹲在地上擺弄那盤音響,
他頭都沒抬,說道:「我還是第一次被人用槍指著頭......」
他按鍵按下去,沙沙的電流聲之後,音樂流淌出來。
「徐徐回望 曾屬於彼此的晚上……」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笑罵:「跨年夜你放這麼傷感的歌?」
吉米頭也不抬:「就這盤,愛聽不聽。」
燒烤架支起來,炭火燒得通紅。火腩手法熟練地翻著燒雞和肉串,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香味混著海風飄散開來。
老鼠強開了啤酒,挨個遞過去。
陳默接過一罐,拉開拉環,舉起來:「來,敬恩姐,敬跨年,敬——活著。」
吉米舉罐:「敬沒被槍打死。」
小弟們鬨笑著舉罐,啤酒罐碰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天養恩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罐啤酒,沒怎么喝,只是看著這些人鬧。
陳默端著啤酒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怎麼樣?這個驚喜還合格吧?」
天養恩沒看他,眼睛盯著遠處的海面。
「下次別開這種玩笑。」
陳默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意外,意外……我也沒想到你會直接拔槍。」
天養恩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陳默又開口:「生日快樂,小恩。」
天養恩還是沒看他。
但啤酒罐輕輕碰了碰他手裡的罐子。
叮。
陳默笑了,仰頭灌了一口。
遠處,又一波煙火在海面上空升起,不知道是哪個有錢人在放。五顏六色的光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吉米靠在摺疊椅上,被老鼠強硬塞了一串的雞翅。
「火腩哥手藝真不錯!」
「是啊!聞著就香!」劉鎮雲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蹲在燒烤架旁邊。
其他的兄弟跟著音響唱歌,跑調跑得離譜,周圍的人笑成一團。
陳默拿著一把肉串,遞給天養恩。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
鹹的。
不是眼淚,是海風。
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片鬧哄哄的場面,忽然想起腦海里的畫面——有在孤兒院,跨年夜,他一個人坐在窗前看煙花。
也有前世的自己,一邊坐在辦公室寫方案,一邊看著窗外的煙花,再跟自己女朋友歉意的說一聲新年快樂。
那時候他就想,以後一定要有很多朋友,一起跨年,一起看煙花。
現在他有了。
海風把煙吹散,把歌聲吹遠,把笑聲吹到海的那一邊。
1989年的最後一個夜晚,就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