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南看著周圍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很不是滋味。
都說洪興出打仔,他自己一直也是這麼認為的。包括他在內,山雞、大天二,甚至跟他爭話事人的大飛,哪一個不是以打架勇猛著稱?洪興的招牌,就是一刀一刀砍出來的。
直到陳默橫空出世。
這個人,一人一拳,打破了「洪興出打仔,東星出毒仔,和記出馬夫」的固有印象。
東星、笑字堆、洪樂——一個個例子擺在那兒,血淋淋的。
現在港城整個社團圈如果討論,誰錢多,槍多,人多?可能爭不出一個高下。
但哪個堂口武力值最高,一般都沒有爭議,那就是和聯勝的油麻地堂口。
堂主陳默,這幾年唯一的一個雙花紅棍,就不說了。
他手下耀文、火腩、韋吉祥、天養志,個個都打出了名堂,放到別的社團,全是可以獨當一面的人物。
還有傳聞說陳默手下藏著一個戰力極高的猛人,單槍匹馬就解決了歐子成和洪樂飄哥。
而據小道消息,這個猛人之所以幫陳默,就是因為打不過他,才被他收服。
所以此刻,面對殺氣騰騰的和聯勝眾人,洪興這邊每個人都壓力山大。
手心或者背後,都冒出了冷汗。
陳默看著陳浩南,寒聲說道:
「第一,你馬子來油麻地做客不是第一次了。我不明白,為什麼這一次你收到她出事的消息,會帶這麼多人來?就這麼信不過我陳默?」
陳浩南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總不能說是山雞信不過他。
山雞再衝動,再惹出事,也是他最好的兄弟。
陳默繼續說:「第二,我的人為了救你馬子,中了一槍,現在還在醫院搶救。兩件事,你得給我個說法。」
小結巴在邊上急得直掉眼淚,壓低聲音把事情的經過跟陳浩南說了一遍。
陳浩南聽完,臉色更難看了——人家拼了命救他女朋友,他帶著兩百多號人來哂馬。這事說破天,也是他不占理。
他正要開口,山雞先站了出來。
「默哥,這件事怪我……」
陳默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三聯幫的人。這個帳如果我要算,也是跟三聯幫算。」
山雞被噎得說不出話。
陳默收回目光,繼續盯著陳浩南。
陳浩南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們——山雞滿臉愧疚,大天二低著頭,身後那些小弟一個個臉色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
「默哥,這件事是我不對。我認。」他一字一頓,「你怎麼處置都可以。但請你把我兄弟們放了。」
「南哥!」
「浩南!」
陳浩南抬手止住他們。
陳默臉色依舊冰冷,轉頭看向天養義:「把後備箱的東西拿出來。」
天養義一怔,還是走到車後,打開後備箱,取出一個布包著的東西。陳默接過來,直接扔給陳浩南。
「既然你要扛,那你自己看著辦。」
陳浩南接住布包,打開——是一把匕首,刃口在路燈下閃著寒光。
小結巴一看就哭了,撲上來拽他的胳膊:「南……南哥,都是因為我……你……你給我,我替你扛……」
山雞眼眶也紅了,衝上前:「陳默,一人做事一人當!刀給我,我來!」
大天二也跟著往前沖。
但陳浩南沒有半點猶豫。他拔出匕首,寒光一閃——
噗。
刀刃沒入腹部。
血液瞬間湧出來,順著他的手往下淌,滴在地上,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陳浩南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直直地看著陳默。
陳默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他。
「好。第一件事,算了。」他頓了頓,「我給你兩天時間,把綁人的那伙人找出來。這件事,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我不管做這件事的人是誰,背景有多硬,實力有多強——」
他的目光掃過洪興眾人,聲音冷得像冬天的海風。
「只要被我查出來,我會親手把他沉海里。」
他看向陳浩南,語氣忽然淡了下來:「手握穩,不然傷口更大。少說得養一兩個月。」
陳浩南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是手死死握著匕首的把柄,指節發白。
「我一定會把那幫雜碎找出來。」
小結巴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扶著他的胳膊。山雞眼眶通紅,死死盯著陳默,牙關咬得咯咯響。大天二眼睛充血,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陳浩南伸手拉住山雞:「什麼都別說了。讓人撤了,然後開我的車,回銅鑼灣。」
山雞回過神來,看見陳浩南腳下那一灘血,知道現在不是算帳的時候。他和小結巴一左一右扶著陳浩南往外走,大天二則揮手讓人散了。
這一次,和聯勝的人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沒有人攔他們。
看著陳浩南捂著肚子、踉踉蹌蹌走遠的背影,不少和聯勝的兄弟心裡也暗暗點頭——這個人,夠硬。為了兄弟,能給自己一刀,是個漢子。
就在這時,陳默的大哥大響了。
他手微微發抖,接起來。
「默哥——」電話那頭是老鼠強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恩姐救過來了!真的好險,子彈離心臟就差一點點……」
陳默的腿忽然軟了一下。
他撐著車頭,勉強站穩,臉上的表情從緊繃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著天養義,嘴角扯了扯,聲音有些啞:「小恩沒事了。小恩沒事了……」
天養義那張從出事起就一直繃著的臉,終於鬆了下來。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把壓在胸口的石頭吐了出來。
陳默靠在車門上,緩了幾秒。
然後他站直身體,把大哥大收進口袋。臉上那點柔軟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冷。
「既然小恩沒事,」他說,「那就有人得有事了。」
清晨,醫院天台。
薄霧還沒散盡,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泛著灰濛濛的光。
陳默站在欄杆邊,手裡夾著煙。天養生和天養義站在他旁邊,三個人誰也不說話,一根接一根地抽。
天養恩搶救過來了。醫生說失血太多,人還很虛弱,要繼續觀察幾天。
陳默隔著玻璃看過她——臉色白得像紙,眼睛閉著。他在那兒站了很久,拳頭握得骨節發白。
昨夜處理完油麻地的事,他就趕到了醫院。地盤那邊不能亂,他讓火腩和韋吉祥先回去穩住,社團的事暫時交給耀文。
耀文雖然傷還沒好利索,還坐著輪椅,但他是老江湖,經驗足,做事穩,比誰都讓人放心。
醫院走廊里原本圍了一堆人,被他全遣散了,只留下天養兄弟和幾個精幹的小弟守著。
他一夜沒合眼。
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把白天的事翻來覆去地過。
丁瑤前腳來找他,晚上天養恩就出事了——要說這兩件事沒關係,他打死都不信。
原本的劇情里,先是雷功和蔣天生談崩了,買通澳葡當局搶了賭場經營權。
而山雞不願意跟雷功合作,一個人跑回港城。然後陳浩南和小結巴的車被撞,小結巴進了醫院。
再然後陳浩南和山雞被算計,稀里糊塗背了殺雷功的黑鍋。
最後大飛不知道怎麼回事,在丁瑤身邊當了臥底,賭場開業那天,聯合陳浩南和山雞絕地反擊。
大飛那段他一直沒太想明白,因為電影沒交代。
但是,現在他猜,應該是丁瑤趁空檔期來港城拉攏了大飛。就像找自己一樣,只是這一次,他的出現讓劇情變了樣。
丁瑤沒去找大飛,反倒盯上了他。不然她根本沒必要來找自己。
所以這事,繞來繞去,還是繞不開洪興銅鑼灣的話事人之爭,繞不開三聯幫和洪興的賭場爭奪。
煙抽了一根又一根,地上鋪滿了菸頭。天邊泛起魚肚白,風從海面吹過來,帶著咸腥的味道。
天養生掐滅手裡的菸頭,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昨天……我態度不好。」
陳默斜了他一眼:「喲,你還知道你態度不好啊?」
天養生乾咳一聲,臉上有點掛不住,梗著脖子說:「怎麼,想練練?」
陳默沒接話,他把手裡的菸頭掐滅,彈出去,看著它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進遠處的垃圾桶里。
拍拍手,他轉頭看向天養生。
「行了。做兄弟是一輩子的事。這麼點小事我都計較,這老大也不用當了。」
他抬起頭,看著天邊漸漸亮起來的天色,聲音放低了。
「放心,對小恩動手的人,我不會放過。但我不能白白被人當槍使。」
天養生點點頭。昨晚陳默的態度他都看在眼裡——對天養恩的緊張,不比他們幾個兄弟少半分。
他心裡那點疙瘩早就消了,反倒有些後悔自己當時太沖。他這人向來高傲,能低頭說句「態度不好」,已經是破天荒的事。
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丟在地上踩滅,戴上墨鏡,遮住眼裡的情緒。
「有什麼需要我動手的,你只管說。」他的聲音很平靜,「這一次是私人恩怨,不收錢。」
陳默點點頭,沒說話。
他看著遠處海面上慢慢升起來的太陽,眼睛越發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