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這兩天除了回去洗漱一下，其餘時間全耗在醫院裡，直到天養恩終於甦醒。
她睜開眼睛，看著圍在病床前的陳默、天養生、天養義等人，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但那雙眼睛裡，卻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陳默心頭一松，趕緊轉身去叫醫生。
醫生進來檢查了一番，笑道：「沒事了，病人失血過多，還需要靜養，但已經脫離危險期了。」
幾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就在他們準備說點什麼的時候，門口傳來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
「我是油麻地警署O記總督察黃誠，想請天小姐問幾句話。」
西裝革履的黃誠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警員，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陳默轉過身，走過去，直視黃誠。
「怎麼？還沒吸取教訓？皮又癢了？」
旁邊一個年輕警員指著陳默，厲聲道：「你什麼態度！」
話還沒說完，他就驚叫著跪了下去——陳默的手已經抓住了他伸出來的那根手指。
「我這輩子最恨別人指我。」陳默低頭看著他，語氣平靜。
黃誠抬手制止了另一個警員拔槍的動作，沉聲道：「陳生，天小姐在我的轄區中了槍，找她了解案件經過是我的工作。你不用這麼過激。如果弄成襲警，你也不想吧？」
陳默鬆開手，那警員跪坐在地上，捂著手指，一臉痛苦。
陳默整了整衣袖，語氣淡淡的：「黃sir一段時間不見，沉穩了很多。」
那語氣，像在表揚一個晚輩。
黃誠眼裡寒光一閃，但很快壓了下去。
「我沒有拿到你違法的證據，所以你現在表面上還是正經的港城市民，我不會受你的激。」他頓了頓，「但在我們管轄區發生槍擊案，我就得管。」
陳默側身讓了讓，指了指病床：「你問問醫生，病人的情況能接受你的詢問嗎？」
醫生是個見過世面的中年人。他跟陳默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人什麼背景。不管是出於職業道德，還是忌憚陳默的社團身份——他果斷無視了黃誠的目光，一臉嚴肅地說：「病人目前情況不穩定，不適合任何形式的問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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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員們臉色難看。
醫生心想：我得罪你，頂多被你瞪幾眼，我又不犯法，你能把我怎麼樣？但得罪那位……
陳默滿意地點點頭，看向黃誠：「黃sir，等她傷好了，自然會配合警方。但現在——」
他往前走了半步，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是不是你們警方應該抓緊時間去抓兇手？而不是來這裡盤問受傷的受害者？如果你們警方就是這種專業素養，我很懷疑我的捐款能不能落到實處。」
黃誠臉色陰鬱地走了。
他來這兒，本來也不是真為了問話，就是想找陳默的麻煩。雖然那晚的對話讓他心裡有過一絲觸動，但很快他就堅定了自己的想法——自從陳默來了油尖旺，跟號碼幫打架，跟洪樂開戰，搞得到處烏煙瘴氣。他就要盯死這個人。
可恨的是，他沒有證據。而且陳默用錢買通了他的上司！
對，臥底。既然李賢不給自己留人，那他就自己去培養一個。
陳默，你等著。我一定會親手把你抓住。
黃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天養生湊過來，壓低聲音：「要不要解決他？」
陳默搖搖頭：「不用。一個跟自己較勁的可憐蟲罷了。」
話音剛落，大哥大響了。
「餵？鄧伯？」
「你在堂口是吧？」
陳默掛斷電話，有些意外——這還是他扎職以來，鄧伯第一次來他的堂口。
天養恩看著他，眼睛轉了轉，沒說話。
陳默沖她笑了笑：「我去忙了，你好好休息。」
他轉頭看向天養生：「生哥，找個女護工吧。錢算我的。」
天養生難得沒有譏諷他，只是點了點頭。
陳默回到堂口的時候，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眼前的陣仗還是讓他微微愣了一下。
主桌上，鄧伯坐在正位，慢悠悠地擺弄著茶具。他對面坐著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鷹鉤鼻，眼窩深邃，氣場十足。而他旁邊那個女人——
陳默更熟悉了。
丁瑤。
兩人身後各站著兩名黑衣保鏢。鄧伯身後還站著他自己的嫡系小弟，整整齊齊排了一排，撐場面的意思很足。
門口則站著韋吉祥和老鼠強——耀文傷還沒好利索，火腩分管了深水埗的新地盤，油麻地這邊暫時由他們兩個協助耀文坐鎮。
韋吉祥老婆前不久剛生了兒子，陳默給包了八萬八的紅包，他現在做事格外賣力。
兩人迎著陳默進來。
鄧伯笑道：「阿默，難得來你這兒做客。給你介紹個朋友——三聯幫幫主，雷功。」
雷功站起身，打量著陳默。
好年輕。
陳默走過去，神色如常，客客氣氣地握了握手，然後——無視了丁瑤遞過來的笑容，徑直走到鄧伯面前。
「鄧伯，怎麼不提前給個消息？我好去接你。」
鄧伯笑眯眯地看著他：「怎麼？怪我不提前跟你通氣？」
陳默心裡罵了一句老狐狸，臉上卻笑得真誠：「哪能啊，您能來，我這小廟都蓬蓽生輝了。」
雷功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點頭。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他開口了，粵語出奇的標準：「前兩天，我的人過來，想跟陳先生談合作的事，可能話沒說好，有些誤會。今天我特意登門，希望解開這個誤解。」
陳默笑道：「雷先生言重了。您是一幫之主，又是灣灣政界大佬，我哪有資格讓您親自登門。」
雷功哈哈一笑：「我早聽說和聯勝出了個了不起的人物。前兩天洪興跟你們的事，我也聽說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陳默聽出他在試探，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雷先生客氣了。我只是個小混混出身，面子比命看得重。誰來我地盤曬馬，我都不會慣著。」
雷功眼神一閃，贊道：「好，夠直爽。那我也不廢話了——我來找你和鄧伯，還是為賭場的事。我們在賭城沒根基，需要跟你們本地幫派合作。丁小姐很看重你，所以我想正式拉你一起賺錢。」
陳默沒接話，轉頭看向丁瑤。
「丁小姐，我的人——是你安排殺手做的？」
丁瑤一怔，但面色如常：「沒有。」
陳默卻沒放過她，繼續說下去，語氣不緊不慢：「當天我拒絕你，然後晚上我的人就出事了。洪興的人聽了挑撥，也來我這兒搞事，搞得我們跟洪興關係緊張。現在你們再來跟我提合作——」
他頓了頓，身子往前傾了傾，靠近丁瑤那張美麗的臉。
「好像我自己都找不出不合作的理由。靚女，你的嫌疑很大哎……」
丁瑤一臉懵。她不知道為什麼，陳默好像天生就是她的克星。一見到他，自己以往那些屢試不爽的手段全都不管用了。
氣氛凝固了一瞬。
鄧伯和雷功對視一眼，正準備開口緩和——
陳默忽然打了個哈哈，往後一靠，臉上的凌厲消失得乾乾淨淨，又變成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靚女，開個玩笑。今天你還敢來我地盤，要麼是覺得我很蠢，猜不到是你；要麼就是確實不是你乾的。丁小姐是聰明人，自然不會把別人當傻子。」
丁瑤勉強擠出一個笑，聲音有些發緊：「我畢竟是灣灣社團的人，沒這麼大本事在你們地盤找槍手。陳先生也是聰明人，自然不會誤解我。」
雷功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感嘆——這個年輕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丁瑤那麼精明的人，在他面前被耍得團團轉。
他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回來。
「既然誤會解開，我們談談合作的事吧。」他頓了頓，「前不久洪興拿下了賭城的一個賭場經營權。這件事本來我想跟他們合作，但蔣天生太重利，根本不同意。所以我找了點人脈，花了點錢，把經營權拿了過來。」
他看著陳默。
「但怎麼經營，還需要一個得力的合作夥伴。我跟洪興談的是六四分，我們六，他們四，我們出大頭。但跟你們——我可以談到五五分，入股比例不變。」
鄧伯在旁邊擺弄著茶具，一言不發，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陳默心裡罵了一句老狐狸——這是要他自己開口。
他笑了笑，看向雷功：「雷先生，您說話有些不坦誠了。以您雷老大的手筆，跟蔣天生談，不可能是六四。只怕就是五五吧？」
雷功眼神一凝，深深看著陳默：「陳先生，你也是生意人，做生意就是個談判的過程。你會一開始就把自己的底線露出來嗎？」
陳默掐滅菸頭，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隨意：「雷先生說得沒錯。但您要知道——我可不是生意人。我是古惑仔。」
丁瑤在旁邊暗自搖頭。
這人就是這樣——你跟他講江湖道義，他跟你談生意分成。你跟他談生意合作，他跟你玩地痞流氓這套。怎麼都不上套。
雷功也被噎了一下，但老江湖反應快，他輕笑一聲：「陳先生很聰明。但在我眼裡，你就是個很好的生意人。」
陳默心裡暗道一聲麻煩。雷功比丁瑤難對付多了。
他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雷先生，姑且我就是你眼中的生意人吧。但這個分成——不夠。」
雷功眼中寒光一閃：「你覺得該多少？」
陳默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笑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年輕人。
「怎麼也得——三七分啊。」
話音落下，堂口裡安靜了一瞬。
鄧伯不緊不慢地擺好桌上的梅花陣，端起茶杯，淡淡開口。
「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