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功眼中壓抑著怒火。他客客氣氣跟這個年輕人談,沒想到對方這麼不給面子。
自己堂堂三聯幫幫主,灣灣政商兩界都要給幾分薄面的人物,在港城一個後生面前,竟然被這般輕慢。
茶他沒有拿。那股憤怒,室內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
他身後的保鏢高捷見狀,往前邁了一步,手伸進衣擺,眼神凌厲地盯著陳默。
韋吉祥臉色一沉,側身擋在陳默身前,手已經摸向腰後。
陳默不慌不忙地拿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小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把茶杯放下,一臉不屑地瞥了高捷一眼。
「我跟你老大談生意,你站出來做什麼?手伸進去幹嘛?怎麼——JB癢了?滾出去,自己擼!」
高捷臉色驟變,青一陣白一陣,正要拔槍——
然後他眼前一花。
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在胸口,像是被鐵錘正面擊中。他整個人騰空而起,從門口倒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地上。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躺在外面了。胸口傳來一陣劇痛,肋骨像是斷了幾根,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連喘氣都費勁。
陳默緩緩收回頂心肘,甩了甩手,嘟噥道:「好久沒動手了,竟然沒直接暈,看來還是得多練。」
門口瞬間湧來一群和聯勝小弟,黑壓壓地堵在那兒,虎視眈眈地盯著屋裡的人。
鄧伯嘆了口氣,端起茶杯搖了搖頭:「默仔,你太沒禮貌了。」
他轉向雷功:「請茶,雷先生還請見諒。年輕人火氣大,下手沒輕沒重的。」
雷功臉色緊繃,腮幫子上的肌肉跳了幾下。他盯著陳默看了幾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身手!難怪名聲這麼威。文武雙全的年輕人,現如今可不多了。」
他伸手接過鄧伯的茶,仰頭飲了一口,重重放在桌上。然後看向陳默,眼神里的怒火已經壓了下去。
「年輕人,什麼都不干就要走七成的股份,你得有充足的理由說服我。不然——」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你刀再多,拳頭再硬,我也不可能同意。做生意,不是這麼做的。」
陳默掏出煙,老鼠強這次眼力見十足,小跑過來給他點上。陳默擺擺手,門口的人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天養生的軍訓還是有成效的,令行禁止,比其他堂口的烏合之眾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鄧伯在旁看得暗暗點頭。
陳默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來。
他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開口。
「雷先生,你用你手上那個賭場經營權,想從賭城大亨賀新手裡搶飯吃——你自己信嗎?」
雷功眉頭一皺。
陳默繼續說:「你那個賭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賀新是什麼人?賭城的賭王,說不好聽點,我們港城的社團在賭城,就是他在養著,人脈遍及偽葡當局上下。你的場子開起來,他有一百種辦法讓它關門。今天查消防,明天查稅,後天斷你客源——你拿什麼跟他斗?」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平淡。
「所以你這個所謂的香餑餑,說白了就是個燙手山芋。你自己拿不住,才要找人合作。不然以你雷先生在灣灣的勢力,何必跑來港城跟一幫古惑仔坐在一起喝茶?」
雷功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把局勢看得這麼透。
事實確實如此,他在灣灣黑白兩道通吃,政商關係盤根錯節,但賭城是另一個世界。
那裡的賭場高層是以賀新為首的集團為代表,而中底層江湖則被港城社團把持了幾十年,沒有本地社團或者有港城背景的人照看,他的賭場根本開不起來。
這也是為什麼他一開始找洪興,後來又讓山雞這個港城人出身的小輩來管——他需要的是港城人的身份,不是多能打。
陳默接下來的話,讓他心中更是一驚。
「雷先生,以您在灣灣的勢力和財力,賭城一個小賭場的生意,還不值得您親自下場,更不值得您親自跟我這個古惑仔談。您插手賭場,根本不是為了錢。」
他盯著雷功的眼睛,一字一頓。
雷功的瞳孔微微收縮。
陳默笑了笑,往後一靠:「所以,只要賭場能開起來,別說三七了,二八您也會接受。因為您根本目的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更大的目標。」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雷功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把裡面的茶水一飲而盡,放下杯子,長長地嘆了口氣。他轉頭看向鄧伯,語氣裡帶著感慨。
「鄧伯,你運氣真好。社團出了這麼個人,我都有些羨慕了。」他頓了頓,苦笑道,「我兒子要是有他一半厲害,我也不用這麼操心了。」
這話不是客套,是真心話。
鄧伯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年輕人年少輕狂,說話沒輕沒重的,雷先生別介意。他這張嘴,有時候連我都想揍他。」
雷功擺擺手,又看向陳默,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
「你說的話,我不完全否認。但你開價太高了。」他的聲音恢復了沉穩,「我完全可以找別人合作。港城社團,不是只有你和洪興兩家。」
陳默攤手,一臉無所謂:「雷先生選誰,是您的自由。丁小姐來找我的時候,我也沒有多話。但——」
他的笑容慢慢冷下來。
「那晚我的人被槍擊之後,這個事情就變了。」
「雖然我沒有證據證明是丁小姐做的,但這件事,跟賭城賭場經營權爭奪脫不開干係。所以這件事沒搞清楚前,這個賭場,無論是誰接——我都可以保證,他開不了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雷功的臉。
「甚至只要我放出話,整個港城沒有一個社團的人敢去接這個盤子。雷先生,不信你可以試試。」
雷功冷笑一聲,眼神裡帶著幾分輕蔑:「年輕人,剛剛我還覺得你很不錯。但如此自大,真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
陳默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雷先生,不是自大,是自信。我知道,你們灣灣的黑幫已經玩槍了,並且還有所謂的黑金政治,看不起我們港城這邊還在拿刀砍人的小混混。」
他彈了彈菸灰,「但這只能說明,你們島內的政治生態已經爛透了。前不久,我去參加一個酒吧的剪彩,一個議員知道我們是黑社會,連合影都不敢露臉。」
陳默認真的看著雷功:「我們雖然混黑,但也愛自己腳下這塊土地。我們有底線,不會用槍火破壞她。因為沒有她,我們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
「喪家之犬」四個字一出口,雷功的臉瞬間變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盯著陳默,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胸膛劇烈起伏。
「你太過分了!真不怕死?」
陳默也站起來,針鋒相對,半步不退。
「雷功,我不知道你哪來的底氣在這威脅我。別覺得有槍了不起——誰還沒有槍啊?你敢派槍手來對付我,你也得小心。吃飯睡覺,出去泡馬子,都得小心。因為像我這種小人物報仇,不分白天黑夜。」
兩人沉默對視。
陳默忽然偏了偏頭,看了鄧伯一眼。
意思很明顯——大佬,該你出場了,不然真談崩了。
鄧伯無奈地嘆了口氣。自從陳默扎職後,他覺得自己血壓都變高了,有時候甚至有種煥發第二春的錯覺。年輕時的自己,也沒這麼能折騰。
他不再請茶了,慢悠悠站起來:「雷先生,別生氣。小孩子胡言亂語,您別跟他一般見識,免得丟了輩分。」
丁瑤也站起來,輕輕拉著雷功的衣袖,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什麼。
她的臉色也不太好看——跟陳默打交道這兩次,她覺得自己所有的招數都像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勁。今天更是眼睜睜看著雷功被這個年輕人牽著鼻子走,一句話都插不上。
雷功深吸幾口氣,胸膛的起伏慢慢平復下來。
陳默忽然打了個哈哈,臉上那副冷硬的表情瞬間收了起來。
「雷先生,我這人嘴巴快,不知道真話最容易讓人破防,您別見怪。」他嬉皮笑臉地說,「要不您大人大量,當我放了個屁?」
雷功差點氣到吐血。
但丁瑤在旁邊勸解,也讓他清醒了幾分。賭場的事對他太重要了。他這兩年剛踏入政壇,需要那些政敵、潛在盟友,甚至更高層的人的把柄。
他不想當夜壺——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用,用完了就踢到一邊。只靠江湖勢力和做生意,遠遠不夠。
賭場是最好的工具。那些政壇大佬,有好色的,有貪錢的,自然也有好賭的。就算他們不好賭,兒子呢?老婆呢?情人呢?錢多了,總得找點刺激。只要上了那張牌桌,欠了債,就等於攥住了他們的命門。
這個局,他布了很久,不能就這麼黃了。
雷功坐了下來,端起茶杯,把已經涼了的茶水一口喝完。
「七成,我同意了。」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我希望你們能體現自己的價值。首先——洪興那邊,你們得解決。賭場的經營權現在在我手裡,但洪興不會善罷甘休。如果他們來鬧事,你們得扛得住。」
陳默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放心,洪興那邊我會搞定。那天晚上的情況你們也聽說了——沒這個事,我們跟洪興也不會善了。該算的帳,一起算。」
雷功臉色稍緩:「接下來的事,就讓小瑤跟你談。你們都是年輕人,應該很多話聊。」
陳默戲謔地看了丁瑤一眼,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丁小姐雖然嘴巴笨了點,但好在長得漂亮。跟她談,相信會很愉快。」
丁瑤被他看得打了個寒顫,勉強擠出一個笑:「謝謝陳先生誇獎。今天我會委託律師,把賭場的股份委託協議簽署好。以後就請多關照了。」
「好說好說。」陳默笑著點頭,目光卻已經收了回來。
雷功一行人離開後,鄧伯讓自己人也離開,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他們兩人。
鄧伯慢悠悠地給陳默續上一杯茶,
「知道為什麼我會引薦雷功嗎?」
陳默接過茶杯,搖了搖頭。
鄧伯嘆了口氣,
「和聯勝這幾年,實力不弱。尤其是去年你扎職之後,油麻地、深水埗都打下來了。但還遠遠不夠。」他頓了頓,「現在我們的地盤,除了你和阿樂,其他都不在核心圈。」
他看著陳默,
「如果你能插手賭城的賭場生意,那就完全不一樣了。和聯勝就不再是港城的一個地方社團,而是重回巔峰的信號。這個格局,不一樣了。」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鄧伯,我如果能穩住賭場,其他社團的兄弟看著我喝酒吃肉,肯定也坐不住,會出去擴張。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們打不過怎麼辦?」
鄧伯嘿嘿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不是有你嗎?」
陳默無語了。他翻了個白眼,往椅背上一靠。
「鄧伯,我真的只想做點正經生意。開電影公司,拍電影,賣賣錄像帶,挺好的。你這麼坑我,有沒有什麼補償?比如拿個幾百萬安撫一下?」
鄧伯頭都沒抬,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錢就算了,讓你當和聯勝話事人,怎麼樣?」
陳默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