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口裡安靜了。
徹底的安靜。
連呼吸聲都停了。
三秒。
五秒。
然後——
「威——!」
火腩第一個吼出來,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在地上都沒顧上,臉漲得通紅:「默哥萬歲!」
「默哥萬歲!」韋吉祥也跟著吼,聲音都劈了。
「萬歲——!」
「萬歲!」
堂口裡炸了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有人跳上了椅子,有人拍桌子,有人扯著嗓子喊,聲音疊著聲音,分不清誰是誰。
那沓白紙在燈光下被陳默舉著,像一面戰旗,紅色的印章像一團火。
這是賭城的賭場經營權。放在任何一個社團,都是命脈一樣的東西。而現在,這個東西就在他們老大手上,就在他們堂口的手上。
聲音從堂口裡傳出去,傳到了廟街的廣場上。路過的行人好奇地往這邊張望,但沒人敢停下來聽牆角——這是和聯勝陳默的堂口,沒人敢惹事。
陳默站在桌上,嘴角翹得老高。
他等了十幾秒,等歡呼聲稍稍平息,才伸手往下按了按。
「行了行了,別把房頂掀了。」
眾人的聲音漸漸低下來,但每個人臉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陳默把那沓白紙捲起來,在手裡敲了敲。
「金山銀山已經擺在這兒了。接下來,就等你們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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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會議開完,陳默手下的兄弟已經被徹底激發了鬥志。
這可是賭場的經營權,或者更準確的說,是賭場的承包權,可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個賭廳!但這已經是能在賀新那拿到的最大的蛋糕了。
賭城的博彩業一直都是賀新的東方娛樂集團一家獨大,這次可以說是一次突破——不然洪興的蔣天生不會這麼重視這個賭場的經營權,雷功也不會被陳默割肉割得那麼疼。他不在乎錢,但那是不在乎小錢,這可不是小錢。鄧伯這麼重視,也有這個原因在。
但陳默知道自己實力不夠,現在需要擴充勢力了。
他找到了大傻。
金寶的休息室里,大傻正看著電影。他特意買了台電視機和錄影機,擺在小桌子上,旁邊放著一壺茶。這是他唯一的愛好——沒開工的時候,關上門,安安靜靜看一部片子。
陳默推門進去的時候,大傻正盯著屏幕,嘴角帶著笑。看見他來了,眼睛一亮,趕緊站起來。
「阿默?」
陳默看著他,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自己這段時間,忙公司,打地盤,東奔西跑,確實有些忽視他了。大傻這個人,從飛哥在的時候就跟著,從來不多話,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從沒抱怨過一句。可越是這樣的人,越容易被人忽略。
「大傻哥,」陳默走進去,在他旁邊坐下,「有段時間沒跟你聊了。今天不醉不歸。」
大傻憨憨地笑了,那張粗糙的臉上綻開一個孩子似的笑容:「好啊。」
他攔住陳默,走到門外喊了一聲。不一會兒,霞姐端著茶進來。大傻吩咐她拿兩件啤酒,再買些下酒菜,熟門熟路的,像是早就習慣了使喚人。
陳默看著霞姐那副小媳婦似的模樣,瞪大了眼睛。
「大傻哥,你跟霞姐這是?」
大傻難得露出點不好意思的表情,搓了搓手:「阿默,以前我跟阿霞在內地就認識了。後來陰差陽錯,各自來了港城,反倒失了聯繫。直到前幾年才重新碰上——那時候她已經嫁了人,我也跟著飛哥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她老公不是個東西,欠了一屁股債,把她賣到雞檔就跑了,不知道躲哪兒去了。還是我跟飛哥把她救出來的。為這事,飛哥還替我擋了一刀。」
陳默心裡一熱。
「那你和霞姐現在?」
大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滿足,也有一點點遺憾:「我跟她沒有領證,但算是夫妻了。只是她女兒不接納我,所以還沒住一起。」
陳默差點跳起來:「大傻哥,這種事你不通知我?你不把我當兄弟啊!」
大傻連忙擺手,憨憨地解釋:「我們又沒辦酒,你又這麼忙,我尋思著……」
陳默一拳打在他肩膀上。沒用力,但大傻還是往後踉蹌了兩步。
「大傻哥,我們是兄弟。」陳默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沉下來,「你在我心中,跟飛哥一樣。我希望你不要把我當外人。別說我只是油麻地的堂主,哪怕我就是一哥,不還是你口中的默仔?」
大傻揉著肩膀,眼眶忽然紅了。他低下頭,快速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阿默,別這麼說……」
陳默嘆了口氣,心裡那點愧疚更深了:「大傻哥,是我不對,我忽視你了。」
「沒有的事——」
門開了。霞姐走進來,身後跟著個小弟,正搬著啤酒,一臉激動地看著陳默。
陳默沖那小弟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盒沒拆封的煙扔過去:「兄弟,辛苦了,拿去抽。」
那小弟手忙腳亂地接住,捧在手心裡,像是捧著什麼寶貝,小心翼翼地放進胸前口袋:「謝謝默哥!謝謝默哥!」
門關上之後,外面傳來他跟同伴炫耀的聲音:「默哥給的!你看......」
「操!別拆啊,我要留著珍藏的!」
陳默笑著搖頭,轉向霞姐:「霞姐,我還不知道你和大傻哥的事。你也是,他不說,你也不說?不把我當自己人了?」
霞姐拘謹地笑了笑。如今陳默的身份不同了,她也不敢隨意開玩笑,只是輕聲說:「他不發話,我也不好說。」
陳默沖大傻豎起大拇指:「可以啊大傻哥,這老婆被你管得服服帖帖的。」
大傻嘿嘿一笑,那憨厚的臉上難得露出點得意的神色:「那是她給我面子。私下裡,我是聽她的。」
兩人對視一眼,眼裡都是暖意。
陳默看著他們恩愛的樣子,心裡那團火燒得滾燙。
他打開一瓶啤酒,舉起來。
「這算是遲來的祝福。等我這次澳門事了,我一定給你們補上一個體面的婚禮。」
說完,一仰脖子,一瓶直接幹完。
霞姐和大傻對視一眼,看見對方眼裡的溫柔。他們也舉起酒瓶,跟著幹完。
陳默痛快地抹了把嘴,脫下西裝,扯下領帶隨手丟到一旁,一屁股坐在啤酒箱上,把袖子擼到手肘,扯下一隻鵝腿就大快朵頤起來。
大傻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笑了。好像又回到了從前——那時候飛哥還在,三個人坐在這間小屋子裡,喝著啤酒,吹著水,什麼心事都沒有。
三人越喝越多,兩件啤酒很快就見了底。
陳默紅著臉,舌頭都有點大了:「來!繼續!」
外面的小弟又搬了兩件進來。
大傻當過兵,酒量不在話下。霞姐早年混過夜場,也是個能喝的。就陳默酒量差點,有些上頭。
大傻拉住他的胳膊:「阿默,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陳默晃了晃腦袋,努力讓自己清醒一點:「事?對,有事。好,剛好說了,說完繼續喝。」
他頓了頓,看著大傻的眼睛。
「大傻哥,你應該在內地還有關係吧?」
大傻猶豫了一下:「當初我是偷跑出來的,不過聯繫還是有。一些老戰友應該退役了,如果沒搬家,應該能找到。」
陳默點頭:「你現在已經有居民證了,申請個通行證就能過去。我想麻煩你抽空去趟內地。」
「沒問題。」大傻坐直了身子,「要我怎麼做?」
「你幫我聯繫你的老戰友,或者退伍軍人。如果有想法來港城的,可以叫上他們。第一批人數不用太多,三十個左右,但一定要是精英。」
陳默看著他,語氣認真起來。
「我打算成立一個安保公司,這個公司的隊伍,就由你來管。」
大傻先是點頭,又搖頭:「我去內地叫人沒問題。但我不會管理。」
陳默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你別謙虛了。雖然你沒說過你的過去,但肯定也是肩上有章的。就像以前一樣就行了。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大傻沉默了一會兒,那張憨厚的臉上難得露出鄭重的表情:「我明天就去辦通行證,剛好我跟阿霞回趟老家祭祖。」
正事說完,三人又喝了起來。
陳默灌了幾口酒,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瓶子看著霞姐:「霞姐,明天你去廟街挑個檔口。如果沒有合適的中介,我給你介紹。以後你就開個檔口,做點生意營生。這算是我送給你和大傻哥的新婚禮物。」
霞姐和大傻同時擺手:「不行不行,這太貴重了。」
這個時候的廟街檔口,少說也要百來萬。這份禮,太重了。
陳默嘆了口氣,看著他們:「怎麼,嫌我的錢扎手啊?」
「不是那個意思……」
「行了,就這麼說定了。」陳默一揮手,語氣不容拒絕,「我們之間的關係,不說這些。」
大傻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霞姐在旁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陳默舉起酒瓶:「來,再喝。」
三隻酒瓶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晚,陳默醉得不省人事。天養義把他扛回堂口的時候,他嘴裡還在嘟囔著「大傻哥」「婚禮」什麼的。
大傻站在金寶門口,看著那輛黑色寶馬消失在廟街的夜色里,站了很久。
霞姐從身後給他披了件外套:「冷,進屋吧。」
大傻點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街角。
金寶的霓虹燈在夜色里亮著,殘破的發光字已經修好了,比以前更亮了。
這城市很大,人很多,但有幾個人,值得你用命去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