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在數著時間。
諾雅站在陳默身邊,一路跟著他看遍了那些受傷的小弟。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因為她知道,他心情不好。
吉米識趣地退到走廊另一頭,天養生傷得不輕,被醫生叫去處理傷口了。
陳默盯著玻璃窗裡面那張蒼白的臉,看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叫韋吉祥,我雖然叫他阿祥,但其實他比我還大幾歲,前不久才當爸爸。」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這麼年輕,一隻手沒了。不過還好,命還在,不是嗎?」
諾雅看著他,小心地說:「阿默,聖經里說,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你別自責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你身上還有傷,先處理完再來看他,好嗎?」
陳默轉過頭,看著她。
「諾雅,謝謝你。」他說,「剛才你跟我一路走過來,什麼感受?」
諾雅愣了一下,沒回答。
陳默繼續說:「這就是我們江湖人的宿命。我本質也是這樣的人。這一次如果不是運氣好,不是我兄弟拿命在拼,我昨晚已經死了。」
諾雅的臉色白了幾分。她似乎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了。
陳默嘆了口氣,聲音低下去:「你是個很好的女孩子。長得漂亮,家世好,有教養。不要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他看著她,目光平靜,
「我不值得。」
諾雅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走廊里的燈光照在她深褐色的捲髮上,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忍什麼。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卻硬是擠出一個笑臉。
「我知道。但我們現在還是朋友,不是嗎?你總不至於以後都不見我吧?」
陳默看著那個笑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他也笑了笑:「不會。」
諾雅語氣輕快起來:「那不就行了。你趕緊去看醫生,我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說完,她轉身就走,步伐很快。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諾雅坐進車裡,關上車門的瞬間,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
吉米從暗處走出來,嘆了口氣:「何必呢?這女孩子挺好的,看得出是真心的。而且你接下來在賭城的事業,有她背後的家族幫忙,會順利很多。」
陳默搖了搖頭,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那盞白晃晃的燈。
「那天你就問過我,為什麼不找個女人。」他的聲音很低,「吉米,我有時候真的很怕。」
「怕什麼?」吉米皺眉,「你現在今非昔比了。昨晚的事,整個港城、賭城、甚至東南亞、灣灣的黑道應該都傳開了。你帶人把水房打趴了,得到了賀新那些高層的默許,還拉攏了吳志偉。說不好聽點,你現在回港城,鄧伯恨不得你馬上當和聯勝的話事人。」
陳默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得意,只有疲憊。
「吉米,我一直很怕。我是個孤兒,去打廟街,打號碼幫,打洪樂,包括昨晚最兇險的一次,我沒有牽掛。但如果我找了女人,那就不一樣了。」
他垂下眼睛,聲音更低了。
「我心中有掛念,很多事不敢做,不敢拼。尤其是如果有了小孩……你看看吉祥。他沒死,但沒了一隻手。以後他的小孩問他,爸爸,爸爸,你的手怎麼沒的?他怎麼回答?砍人砍的?」
吉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你跟我說過的,」吉米沉默了一會兒,「洗白上岸就好了。」
陳默搖了搖頭,靠在牆上,
「鄧伯跟我說過一句話——踏上這個江湖,不是說退就能退的。我以前不信,現在我信了。」
他轉過頭,看著走廊里那些進進出出的小弟。有人斷了胳膊,有人頭上纏著繃帶,有人一瘸一拐地走著,但看見他,還是喊一聲「默哥」。
「你看看他們,很多人是因為窮,還有人因為內心的野望,才出來混社團。但不管什麼原因出來混,他們信我,因為我一句話,就能把命交給我,拿命去拼,是給我拼,也是跟自己的命運拼!」
陳默的聲音有些啞,「他們喊我一聲老大,我能說洗白就洗白,把他們丟下不管嗎?」
他垂下頭:「我現在沒得選了,吉米。我甚至都不敢面對那些死去兄弟的家人。」
吉米看著他良久,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你這麼想,就真正站出來。別在這兒抹眼淚。」
陳默重重地點了點頭,用力吸了一口氣,抬起頭。
「放心。明天,那個讓港城江湖膽寒的閻王就會回來——」
話沒說完,他的身體突然一輕,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靠在牆上,緩緩滑坐下去。
吉米嚇了一跳,蹲下來一看——陳默閉著眼睛,呼吸沉穩,臉色蒼白得像紙。不是昏過去,是睡著了——受傷、失血、疲憊,硬生生撐到現在,終於撐不住了。
吉米叫來醫生,幫他處理,
他靠在牆上,嘆了口氣,是啊,哪有說洗白就能洗白的,自己坐辦公室坐了大半年,不還是提刀出來拼嗎?
陳默如此,自己也是如此。
新年後的港城,先是被千萬賭王大賽的消息震了一下,隨即江湖裡又傳開了——和聯勝和水房在賭城火拼,地頭蛇水房話事人盧東生,被和聯勝的雙花紅棍陳默打死了!
更讓人震驚的是,一向內鬥不止的和聯勝,這次竟然十區聯手,全線壓上。其他社團都看傻了眼——和聯勝不是不強,是從來不團結。但這次,因為陳默一個人,他們擰成了一股繩。
港城的江湖震驚之餘,也在思考,
陳默上位後,不管是打東星,還是洪樂,和聯勝都表現出了這個老牌社團應有的實力。
這一次港城幾個和聯勝掌控的碼頭,漁船和貨船的發動機轟鳴聲一夜沒停,也讓港城所有社團為之側目。
說句難聽的,如果早這樣,東星還敢借著李雲飛那件事跟和聯勝開戰嗎?
而陳默這個名字,再次成了港城的傳奇。
身為油麻地堂主的陳默,猛龍過江,直接把一個盤踞賭城多年的社團,一夜打垮,那如果是和聯勝龍頭的陳默呢?
很多人想到這,都倒吸一口涼氣。
港城鄉下,一間昏暗的屋子裡。
一個人冷冷開口:「這樣發展下去,這小子真要成龍了。到那個時候,誰能治得住他?」
另一個人坐在陰影里,聲音像蛇一樣滑膩:「他如果不行,我們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放心,報仇講究耐心。再厲害的老虎,也怕躲在暗處的毒蛇。我們要做的,就是一擊斃命。」
第一個人沉默了片刻,咬著牙說:「好。我聽你的。這一次不行,就下一次。下一次不行,就下下次。早晚,我會幹掉他——還有他身邊的人。」
翌日,銀河娛樂城門口。
陳默穿著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衣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一截繃帶。他身後站著幾十號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裝,面無表情,像一堵移動的牆。
大D和林懷樂站在他左右,吉米跟在後面。
賭場裡的水房小弟已經撤了,而且聽說內部出了問題。
門口只剩下幾個服務生,看見這陣仗,腿都軟了。
一個經理模樣的人小心翼翼迎上來,擠出笑臉:「先生,有什麼能幫您的?」
陳默掃了他一眼:「我跟你們老闆吳先生約好了,今晚八點。」
經理眼睛一亮,腰彎得更低了:「您是和聯勝的陳先生?久仰久仰!我馬上通知老闆,您這邊請!」
吳志偉親自迎了出來,老遠就伸出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阿默,你小子可以啊!連條子都沒找你麻煩?按道理,那幫人應該敲打你一下的。」
陳默跟他握了握手,淡淡一笑:「幸好在賭城朋友多,不然少不得出點血。」
恍惚間,他突然想到了諾雅。
吳志偉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目光掃過他身後那些人,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說:「很好。以後我的場子,還有疊碼的業務,就交給你了。」
陳默笑道:「好說。吳先生,跟您介紹一下——這兩位是我和聯勝其他區的話事人,佐敦的林懷樂,荃灣的大D哥。」
吳志偉早就查過和聯勝的底,對大D和林懷樂的名字不陌生。
和聯勝這幾年的中流砥柱,就是眼前這三個人了。他客氣地跟兩人握手,目光落在吉米身上,愣了一下。
陳默適時開口:「這是我的左右手,吉米。我電影公司現在就是他在管。這次多虧他帶人來撐我。」
吳志偉上下打量了吉米一眼,忽然笑了:「你們和聯勝怎麼回事?加入你們還得要長得靚仔才行?一個個都英俊瀟灑,氣宇不凡的。」
眾人都笑了,跟著吳志偉走進賭場。
穿過大廳,七八張賭桌一字排開,賭客們吆五喝六,籌碼堆得像小山。荷官們手法嫻熟地發牌,叮叮噹噹的籌碼聲混著人聲,像一首熱鬧的交響樂。
哪怕是最老謀深算的林懷樂,看著這場面,嘴角也忍不住翹了起來。
這哪裡是賭場,這是一座金山啊。
眾人走進經理室,陳默的手下留在門外,筆直地站著。
這一次天養兄弟都在醫院養傷,吉米特意安排了幾十個身手好的兄弟跟著,其中好幾個人腰間鼓鼓囊囊的。
陳默沒有再拒絕這種排場——他不希望因為自己的自大,再害死任何一個人。
經理室很寬敞,裝修豪華,像個小型夜總會包間。洋酒、雪茄一應俱全,沙發是真皮的,踩上去的地毯厚得能沒過腳踝。
吳志偉用雪茄槍點了一根雪茄,遞給陳默。
陳默沒拒絕,接過來吸了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吳志偉又拿出一盒,給林懷樂和大D等人分。
眾人寒暄了幾句,吳志偉落座,往沙發上一靠,笑容收了幾分,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幾位和聯勝的大哥,我也不廢話了。」他彈了彈菸灰,語氣乾脆,「談談合作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