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坐在車上,想起星仔剛才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嘴角又忍不住翹了起來。
開完會後,他陪影視公司的骨幹們吃了頓飯,聊了聊接下來的項目規劃,然後便準備回堂口。
車子拐進廟街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霓虹燈次第亮起,大排檔的油煙味混著海風,飄進車窗。
堂口裡有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在等他。
作為和聯勝的話事人,大哥成還是第一次正式到油麻地的堂口來見陳默。
陳默連忙請大哥成坐下,特意翻出了之前買的茶葉,親手泡了一壺茶。
滾水衝進紫砂壺,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成哥,請茶。」
陳默笑著擺手:「成哥客氣了,我這點火候,連鄧伯三成都不到。」
大哥成搖搖頭,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陳默臉上,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你太謙虛了。以前我就聽阿飛說過你,當時你大佬對你可真好,不想耽誤你前程,要你來跟我。」
陳默喝了一口茶,沒有說話。這件事他知道,飛哥當時確實跟他提過,只是他拒絕了。
大哥成感慨地嘆了口氣:「我跟阿飛也算是同期出來混的。他是真的講義氣,當時幫兄弟們扛了很多事。讓我沒想到——」
他看了陳默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你跟他一樣講情義,德勝樓講數,你替他孤身一人闖廟街的事,好像還發生在昨天。」
陳默笑道:「成哥,當初也多虧你撐我。沒有你在中間周旋,東星那邊沒那麼容易服軟。」
大哥成擺了擺手,不再繞彎子,直截了當地說:「阿默,我這次來找你,是希望你能出來選話事人。」
陳默苦笑了一聲,放下茶杯:「成哥,鄧伯也問過我了。我並不想當這個話事人。」
大哥成沒有因為他的拒絕而放棄,繼續道:「你在油麻地立棍後,對社團的貢獻有目共睹。你名聲夠威,這一年裡,很多年輕小弟都把你當偶像。」
他說得很認真,不像是在客套。
陳默嘆了口氣,沒吭聲。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等著大哥成繼續說下去。
大哥成笑了笑:「你有錢有人。你的影視公司做的錄像帶業務,很多社團兄弟都沾著光喝湯。賭城那邊就更不用說了,你打下的地盤,連大D和阿樂都要看你臉色才能在那邊混口飯吃。可以說,只要你發話,社團里大把人願意跟你混。」
「成哥。」陳默放下茶杯,打斷了他,語氣認真起來,「我確實不想當話事人。而且我覺得——您有話可以直說。」
大哥成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嘆了口氣。
「其實是——我不想讓大D或者林懷樂上位。」
陳默微微一怔,奇道:「成哥,為什麼?」
大哥成的苦笑更深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開口:「我這話事人,本來就是鄧伯硬拉上來的。說真的,實力還不如賣粉的魚頭標。」
「去年,大D有一次要我以話事人的身份去幫他談一個生意。結果生意沒做成,還連累了他其他幾個生意也黃了。那一次他就記恨我了。」
頓了頓,他又說:「我現在是話事人,他還顧及幾分。但如果我退了——以他的個性,真不知道會怎麼搞我。」
陳默皺了皺眉,試探著說:「大D哥應該不會吧?畢竟都是同門兄弟。」
大哥成搖了搖頭:「你不是太了解大D這個人。他性格直來直去,把他惹毛了,他真能做得出來。」
他看著杯中茶的倒影:「至於你說的什麼同門情誼——在利益面前,什麼都不是。」
陳默沒接話。
他知道大哥成說的不是空穴來風。
大D那人,在電影裡連新和聯勝都敢搞,雖然有些莽撞,但確實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的主。
龍根和官仔森收了錢沒辦事,就被最懂禮貌的長毛帶去爬山了。
但他卻沒有遷怒其他反對他的叔父,對跟自己搶話事人位置的林懷樂,反而在規矩內爭奪——這是個矛盾的人,但絕不是好惹的人。
陳默問:「那如果樂哥上位呢?總沒有那麼巧,你又因為生意的事得罪他了吧?」
提到林懷樂,大哥成的眼神更加複雜。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了下去:「林懷樂的事……不說也罷。但我只能說,如果讓他當了話事人,我的下場會比大D當選更慘。」
陳默聽到這兒,雖然心裡還有疑問,但也沒有再追問。
他給大哥成續了一杯茶,滾燙的茶水注入杯中,熱氣升騰,模糊了兩人的臉。
良久,他開口了:「成哥,不好意思,話事人的事我不能答應你。我跟鄧伯也是這麼說的。」
他看著大哥成微微黯淡的目光,話鋒一轉,「但你跟他們兩個人的事,我會找機會約大D和樂哥出來,大家坐下說和說和。」
大哥成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來找陳默,本來就是這個目的。如果陳默願意出來選,以他如今的實力和鄧伯的支持,當話事人是板上釘釘的事。
但如果他不選,能拉近關係也是好的——畢竟賭城那邊的生意,大D和林懷樂因為帶人支援陳默,已經開始參與了。
由陳默牽頭講數,這兩人不會不給面子。
大哥成心稍緩,臉上終於有了幾分笑意:「阿默,謝謝你,有心了。但我還是覺得可惜——如果你當話事人,和聯勝一定會比現在更強。你比我和前幾個話事人都要強。也就鄧伯年輕的時候,能跟你比一比。」
陳默見大哥成的反應,心裡也鬆了口氣。
在他看來,幫他說和下,不是什麼難事。兩人又聊了幾句社團里的瑣事,氣氛比剛才輕鬆了不少。
大哥成起身告辭。陳默送他到門口,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問道:「成哥,你司機呢?需不需要我安排人送你?」
大哥成朝廟街街口的方向指了指,那裡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燈還亮著:「沒事,我車就在那兒,不麻煩你了。我先走了,等你時間方便,我請你吃飯。」
「好。」
陳默站在門口,看著大哥成的背影穿過廟街的霓虹燈,消失在街角。
他收回目光,心裡莫名有些煩躁。
他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霓虹燈下散成一片薄霧。
與此同時,荃灣。
大D的別墅燈火通明。
大D正拿著電話:「冷佬叔,你確認了是吧?阿默不會參加這次話事人選舉?好好好!謝謝謝謝!這一次如果我能當選,我一定給你安排妥當!」
他掛了電話,臉上笑開了花,轉身抱住旁邊的老婆,在她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老婆,這次話事人的位置我勢在必得!」
大D嫂皺著眉頭,拿紙巾擦了擦臉上的口水,沒好氣地說:「你看你,多大人了,還這麼喜怒形於色?你是荃灣大哥,不是菜市場賣魚的。」
大D嘿嘿一笑,不在意老婆的話。他們兩夫妻榮辱與共這麼多年,感情不用多說。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大口,眼睛亮得發光。
「這一次,我最擔心的就是阿默那小子會不會參選。如果他參加,我就不花錢了——怎麼也選不過他,明年再上。」他說得很坦然。
大D嫂笑了,斜睨了他一眼:「怎麼,堂堂大D哥,這麼沒信心?」
大D擺了擺手,難得正經起來:「這不是沒信心,我是不做蠢事。阿默雖然資歷淺,但這一年多名聲太響了。正經生意里,影視公司被他搞得風生水起,現在又加了賭城,連我和阿樂都得看他臉色在那邊混飯吃。」
他掰著手指頭數:「他有錢,有人,能打,但也用腦。油麻地被他經營得有聲有色,鄧伯也支持他——你說我怎麼跟他爭?」
說到最後,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甚至一絲罕見的服氣。
說到這,大D突然說道:「阿默應該不會耍我們吧?先說不參選,然後又參選。」
大D嫂想了下,搖搖頭,語氣篤定:「根據陳默之前的行事風格,我覺得他應該確實不想選。」
「你這麼肯定?」大D挑了挑眉。
大D嫂靠在沙發上:「按照以往的情況來看,他每一次擴張,都是因為別人惹到他了,他順勢而為。雖然看起來他的舉動很激進,但實際上他倒是很保守,從沒有主動挑過事。」
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他一直把義氣放在第一位。一個把義氣看得比命還重的人,肯定不會為了一個話事人的位置,把自己名聲毀了。」
大D想了下,覺得有道理,但還是有些不放心:「那可是話事人的位置,他就不心動?」
大D嫂笑了:「他才多大年紀?鄧伯為什麼不強迫他?就是覺得他年輕,真要他當話事人,以後有的是機會。」
大D點了點頭,心裡那根弦算是鬆了下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現在就看怎麼搞定阿樂那小子了。」
他攥了攥拳頭,骨節咔咔作響,「等我當了話事人,大哥成那筆帳,我一定跟他算清楚。」
大D嫂嘆了口氣,沒接話。
她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這麼多年的感情,她知道越勸越糟。
只能等他真正當了話事人之後,再慢慢勸。現在說,只會火上澆油。
佐敦。
林懷樂站在窗邊,一手拿著電話,一手端著茶杯,目光越過窗外的霓虹燈,落在遠處廟街的方向。
他掛斷電話,杯中的茶水已經涼了,他沒有再喝。
窗外的璀璨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過了很久,他嘴角微微上揚,浮起一個淡淡的微笑。
翌日。
陳默的美夢再次被吵醒。
昨晚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睡著,這會兒正夢見自己在夏威夷的海灘上曬太陽,海風溫柔,陽光正好——然後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他從天堂拽回了地獄。
「默哥!」老鼠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帶著明顯的慌張,「不好了!大哥成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