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街,平民夜總會。
平日裡這個時辰,正是人聲鼎沸、煙火氣最濃的時候。
但今天不一樣。
廟街中心地帶,和聯勝油麻地堂口的門口,黑壓壓地圍了幾十號人。他們不是來尋仇的打仔,而是一群哭哭啼啼的老弱病殘。
人群外圍,看熱鬧的街坊里三層外三層。
如果是尋常社團來踩場子,和聯勝的小弟們早就抄傢伙衝出去了。
女人拉著小孩扯著嗓子哭,老太太捶胸頓足,手無縛雞之力,卻比一百個打手都難纏。
「我家老成就是在你們這兒消失的!你們如果不給個說法,我就不走了!」一個中年女人坐在堂口正門口的地上,披頭散髮,聲淚俱下。
她身邊蹲著個四五歲的男孩,被嚇得哇哇大哭。
圍在她周圍的,是大哥成手下的一群心腹小弟,領頭那個叫阿正。
「就是!人現在下落不明,你陳默哪怕再厲害,也不能沒有個交代!」
「人就是他殺的,能有什麼交代!」
「估計是想做話事人,迫不及待上位了!」
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
和聯勝的小弟們堵在門口,拳頭攥得骨頭作響,卻不敢動手。
因為上面事先交代過,不要跟對方起衝突。
但忍到一定程度,總會有人忍不住。
耀文手下一個叫阿祥的小弟,聽著外面那些髒水一桶一桶往自己老大身上潑,終於炸了。
他衝出來,指著對面罵道:「放你媽的屁!你老公不見了,來我們這找!鬼知道他現在躺在哪個女人床上!敢來侮辱我默哥,活膩了!」
話音剛落,那女人蹭地一下從地上彈起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撲上去,十指如鉤,直朝阿祥臉上招呼,邊抓邊罵,吐沫星子噴了阿祥一臉:「你們這群殺千刀的!害了人不說,還敢說風涼話!我跟你們拼了!」
阿祥一時也懵了,對方是女人,他不能還手,只能側身躲閃,用手臂格擋。
那女人不依不饒,趁他不備,一把抓在他臉上,指甲划過皮肉,火辣辣地疼。她還不解氣,一口唾沫啐在他臉上。
阿祥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他猛地一把將那女人推開。力氣不大,只是推了個趔趄。
但那女人先是一愣,隨即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著腿打起了滾,嗓門比剛才還大了十倍。
「打死人了!快報警啊!他們打死了我老公不說,還要打死我啊!還有沒有天理啊——」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殺豬刀刮過鐵鍋,半條街都聽得見。小男孩被母親的樣子嚇得哭得更凶,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圍觀的人群里開始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搖頭嘆息。
堂口內。
陳默臉色鐵青地坐在主位上,
耀文、老鼠強、天養恩、天養義分坐兩側,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陳默看向老鼠強:「大哥成還沒有消息?」
老鼠強搖了搖頭,咬著牙罵了一句:「大哥成的車剛好停在巷子口,那個位置沒有監控,根本看不到他什麼時候上的車。只知道車子駛離了廟街,然後就——不知所蹤了。」
陳默繼續問道:「避風塘那具屍體怎麼回事?查到了嗎?」
老鼠強說道:「我問了在避風塘的兄弟們,那晚風浪很大,他們也就沒有出海,都在岸上。但有一個起夜的小弟說,半夜好像聽到遠處有馬達響,但馬上又開遠了,他以為是經過的,就沒多想。」
耀文皺著眉,把心裡的疑惑說了出來:「明明能證明那晚大哥成離開了,為什麼還要把屎盆子扣在我們頭上?」
陳默嘆了口氣:「有人故意搞我們。車子走了,但人在不在裡面?沒人知道。事情不能證明事情是我乾的,但人性就是這樣——想把你拖下水的時候,各種離譜的理由都會有。」
耀文聽著外面的罵聲越來越難聽,煩躁地站起來走了兩步:「默哥,要不我去清場?」
「先別。」陳默抬手制止,「這是有人在拱火,巴不得把事情鬧大。我們一動手,正中下懷。」
就在這時,阿霆急匆匆推門進來,額頭上全是汗:「默哥,耀文哥,不好了——阿祥一時衝動,把那女人打了。」
耀文眉頭一挑,聲音沉了下去:「不是說了不要跟他們發生衝突嗎?」
阿霆嘴角帶著苦笑:「那女人確實太過分了……又抓又咬的,阿祥臉上全是血道子。他也就是推了一下,沒打。」
陳默放下茶杯,站起來。耀文也跟著起身,要往外走:「我去處理——」
「我去。」陳默按住他的肩膀,「我倒要看看,這些人到底要做什麼。」
門開了。
外面的陽光刺眼,陳默眯了一下眼睛。
堂口門口亂成一鍋粥——那個女人還在地上撒潑打滾,小孩在邊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兩個五大三粗的大媽正揪著阿祥的頭髮廝打,阿祥滿臉血痕,咬著牙不還手,只是用手臂護住頭臉。
大哥成的小弟們看見陳默出來,臉色微變。阿正連忙湊到那女人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
那女人瞬間不打滾了。她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整了整頭髮,挺起胸脯,朝陳默走過來。
陳默沒看她,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如刀:
「停手。」
那兩個大媽愣了一下,手上沒停。
「我讓你們停手——沒聽到?」
陳默的聲音不大,但像炸雷一樣在每個人耳邊炸開。
那聲音裡帶著殺過人才有的煞氣,兩個大媽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退後幾步,臉色發白。
那女人也被嚇得後退了兩步,張了張嘴,沒吭聲。
陳默走到阿祥面前,看著他臉上縱橫交錯的血痕、脖子上的牙印,還有衣領上的唾沫。
他沒有發火,只是平平淡淡地問了一句:「怎麼回事?」
阿祥眼眶發紅,咬著牙說:「默哥,他們太欺負人了!話越說越過分,我實在沒忍住罵了他們。這些女人就來廝打,還吐我一臉口水——我沒有打她,只是把她推倒了。」
那女人終於回過神來,見陳默沒有對她發難,膽子又大了起來。
她撲通一聲又坐在地上,捶胸頓足,嚎啕大哭:「天啊!誰來幫幫我們孤兒寡母啊!他們打死了我老公,還要打死我——」
耀文快步走過來,湊到陳默耳邊,壓低聲音:「默哥,阿祥只是一時衝動……」
陳默看著阿祥那張憤憤不平的臉,沉默了兩秒,然後擺了擺手。
耀文見狀,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陳默轉過身,看向天養恩:「小孩你帶到一旁迴避一下。」
天養恩點點頭,走過去蹲下身,對那個哭得一抽一抽的小男孩伸出手,冷冰冰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姐姐帶你玩個遊戲,好不好?」
小男孩呆呆地看著她,哭聲漸漸小了,手不自覺地伸了過去。天養恩牽著他走到遠處,一個機靈小弟,遞過來一個糖果。
那女人臉色一變,抬腳就要追過去。天養義像一堵牆一樣擋在她面前,微微低頭,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水。
她張了張嘴,罵聲被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她轉過頭,盯著陳默,聲音裡帶著恨意:「怎麼?你當大哥的,要繼續把我們孤兒寡母也幹掉嗎?」
陳默沒有理她。他看著阿祥,這個年輕人臉上還掛著血珠,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也有等罰的忐忑。
「去。」陳默說,「抽她兩個耳光。讓她長長記性。」
阿祥:「?」
耀文:「?」
大哥成老婆:「?」
眾人:「?」
片刻後,阿祥滿意的摸了摸自己發麻的手掌,
大哥成的老婆臉上多了兩個紅印子,卻沒敢再胡鬧。
陳默看著她,淡淡開口:「你男人現在剛失蹤兩天,你就帶著孩子來鬧。你到底是來找人的,還是來要錢的?」
那女人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
阿正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只蒼蠅,硬著頭皮走上前:「默哥,大哥成現在生死未卜,你就讓人打他的老婆——這事傳出去,不好聽吧?」
陳默轉過身,看著他。
「你也知道成哥生死未卜?」陳默的聲音不急不慢,「現在你不帶著人去警署要說法,給他們壓力破案,帶人來我這兒——什麼意思?」
阿正被噎住了。
他咬著牙,換了個說法:「成哥是從你這兒出來以後就不見了。差人現在還在查,我們過來,只是想確認——如果事情真是你做的,話事人我們讓出來,你把成哥放了就行。」
陳默氣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我給你三分鐘。帶人散了。大哥成的事,我會協助去找。但如果你們繼續堵在這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後果自負。」
阿正後退了兩步。
就在這時,警笛聲響了。
由遠及近,此起彼伏。
衝鋒車、巡邏車、便裝車,一溜排開。
阿正從來沒有覺得警察來得這麼及時過。
那個女人聽到警笛聲,像打了強心針,一下子來了精神。
和聯勝的小弟們緊張起來,紛紛湧上前,與下車的警察對峙。
一時間,空氣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黃誠從一輛黑色轎車裡走出來。
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臉上掛著一種志得意滿的微笑。
他走到陳默面前,停下。
「默哥,好久不見。」
陳默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有那麼久嗎?不過三四天沒見。黃sir,有時候我真的佩服你——我是殺你全家了,還是怎麼得罪你了?至於這麼盯著我?」
大哥成的女人見警察來了,膽子也大了,湊過來指著自己的臉,聲音裡帶著哭腔:「警官,我要報案!他剛剛指使流氓打我,你看我臉上的印子!還有沒有王法了?」
黃誠沒有看她,眼睛始終盯著陳默。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志在必得的笑。
「陳默,現場的情況你都看見了。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你涉嫌一起失蹤案和多起傷害案,請你跟我回去配合調查。」
陳默冷冷看著他:「如果我不去呢?」
黃誠把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輕輕拍了拍,槍套的扣子被拍開,露出黑色的槍身。
「陳先生,如果你不去,就是拘捕。我有權便宜行事。」
他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陳默,我巴不得你拒捕。這樣,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幹掉你了。」
陳默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仇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念——像獵人盯了一輩子的獵物,終於踩上了陷阱。
陳默沒有動手。他轉過頭,對身後的天養義使了個眼色。
天養義心領神會。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旁邊那女人的胳膊,猛地把她推向黃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