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養恩推著陳默走出警署,輪椅碾過走廊的地磚,發出細碎的聲響。
沿路,他看見了李賢,也看見了黃誠,但陳默都像沒看到一樣,目光平視前方,眼皮都沒動一下。
對李賢,他心裡是感激的。
他已經收到消息——那天晚上第一時間追出去的,就是李賢。
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從警署門口一路追到元朗,不要命似的咬著那幫槍手。
雖然兩人已經斷了明面上的往來,但心裡的那份情義,沒變過。
至於黃誠——死人還需要多說什麼嗎?
警方的動作很快。
那個受傷的槍手在審問下開了口,交代給他安排槍枝和提供情報的人,是東星龍頭駱駝的手下。
再加上槍手當時躲進的地方就是東星在元朗的大本營,幕後指使是誰,不言而喻。
警方開會討論後,一方面加強油尖旺的戒嚴和巡邏,另一方面把東星的高層「請」回警署配合調查。
白頭翁、司徒浩南等一個都沒落下,全被帶回去敲打了一番。
只是讓人沒想到的是,東星五虎里的烏鴉和雷耀揚,竟然失蹤了。
新界的警方在元朗搜了好幾遍,連個人影都沒找到。
廟街堂口內,氣氛沉悶。
陳默坐在輪椅上,臉色難看。老鼠強剛把情況匯報完,他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沒說話。
「這兩人難道長出翅膀飛了?」耀文皺著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
火腩在帶人拿下地盤後,第二天就趕回了賭城。摩羅炳那邊的事還沒完,賭城需要他坐鎮協調。
堂口裡剩下的,是陳默、吉米、耀文、老鼠強、天養恩、阿武,還有那個安靜地站在角落、像影子一樣的小富。
陳默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寒意:「雷耀揚心思縝密,烏鴉狡詐多端。應該是看我沒死,加上局面又失控了,兩人就果斷跑路了。」
吉米輕聲說道:「這兩個人像陰暗裡的毒蛇,哪怕沒鑽出來咬人,也夠噁心的。不得不防。」
眾人點頭。出來混的,明刀明槍誰都不怕,但這種躲在暗處算計的,確實讓人頭疼。
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這一次的事,就是他們在背地裡一手策劃的,差一點就讓陳默萬劫不復。
陳默目光掃過在場的人,聲音沉了下去:「這兩人的消息必須繼續查。只要查到了,哪怕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們找出來,幹掉。」
老鼠強點頭:「默哥,我來安排。」他一直是團隊裡負責情報搜集和對外聯絡的,這事交給他,沒問題。
陳默靠回輪椅,語氣緩了下來:「我們這一次損傷太大,人員需要繼續整編,同時還要提拔一批新人。」
他頓了頓,目光在幾人臉上轉了一圈,「你們有沒有什麼建議?」
耀文想了想,斟酌著開口:「默哥,這一次有幾個年輕人不錯。那個叫飛全的,還有飛機的……」
陳默笑著打斷他:「你怎麼不推薦你自己的小弟?」
耀文一時語塞,臉上有幾分不自在。
陳默擺了擺手,聲音認真起來:「舉賢不避親。我既然讓你們提,就是信得過你們,不要有什麼顧慮。」
耀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了撓頭:「我是覺得他們還太年輕了,缺乏歷練……」
「哈哈哈。」陳默笑出了聲,笑聲在堂口裡迴蕩,「我們這個團隊,誰不年輕?」
這話確實沒說錯,陳默,吉米,火腩,韋吉祥幾人哪個不年輕?
他收起笑容,看向耀文,目光多了幾分鄭重:「耀文,你做好準備,我會給你加擔子了。」
他又轉向在場的所有人,「這件事你們心裡都留意一下。有些人忠心,能力可能差了點;有些人加入時間不長,但能力已經突顯。這兩類人,我們都要用。」
眾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陳默轉頭看向吉米,換了個話題:「聽說底片被搶了?」
吉米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沒錯。片場差點都被燒了,好在我們還有備份。只是上映的時間要往後拖一拖了。」
陳默想了想,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楚的說道:「你找媒體發一篇報導,控訴黑社會猖獗,竟然堂而皇之搶底片。同時以盛世電影的名義,捐給西九龍警區三百萬。」
吉米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捐款我能明白,畢竟這段時間你在差人那邊太過線了,需要花點錢買平安。但找媒體報導是做什麼?我們自己就是黑社會啊?」
陳默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狡黠:「底片被搶,上映延期,對我們本來就不利。乾脆借這個機會,在公眾面前把盛世電影包裝成受害者。也算是另一種宣傳——你想想,連黑幫都要搶的底片,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
吉米豎起大拇指,眼睛亮了:「你還真是個鬼才。」
陳默心裡嘆了口氣。這其實不算什麼高明的招數,只是這個年代消息傳播還比較閉塞,普通民眾對新聞的依賴太強。
就像後世那件事,一開始很多人不知道內情,只聽到一個電影公司老闆被槍殺了,一股腦痛斥黑社會殘暴,卻不知道那人本身就是14k的大佬。
消息真真假假,誰能辨得清?
開完內部會,陳默讓小富推著自己去了隔壁房間,天養恩跟在身後。
門推開,封於修正練功。他只穿著一件黑色背心,兩條腿架在兩把椅子之間,硬生生劈成一個筆直的一字馬,紋絲不動。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但他的呼吸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身後的小富看到這一幕,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見了什麼稀罕的東西。
封於修似有所感,偏過頭,目光落在小富身上,上下打量了兩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又有高手?陳默,你還真給我驚喜。」
陳默靠在輪椅上,看著封於修,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封於修,這次的事我聽說了。謝謝。」
封於修收起腿,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謝就不用了。等你傷好了,再來打過。」
陳默笑了,點了點頭:「好。對了,你妻子那邊,吉米已經安排好了,港城最好的醫院,現在在做體檢。如果順利的話,就可以進行手術。費用不用擔心,我會負責。」
封於修冷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轉瞬即逝。
他梗著脖子,聲音還是那樣冷:「你不用指望靠這個讓我謝謝你。她如果救不活,我會自己了結她。」
陳默沒有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他知道封於修是那種說到做到的人,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
他溫和地笑了笑,聲音放得很輕:「我救你妻子,不是要你感謝我,也不是要把命賣給我。我把你當對手,也把你當朋友。所以我希望你是一個完整的人,而不是一台殺戮機器。」
封於修沒吭聲。
陳默繼續說:「最起碼,這樣的你,在我眼裡會更強,贏了也有意思。」
聽到「更強」兩個字,封於修的眼睛終於亮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涌動的暗流。
陳默示意小富推自己出去。
輪椅到了門口,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你妻子那裡的地址,我會告訴耀文,你可以隨時去看。」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這一次你幫了我,你不欠我什麼。哪怕你要走,我也不會攔著。如果你暫時沒打算走,你可以說下你的要求,我讓耀文給你安排。住所、錢,都可以。」
輪椅消失在門口。
封於修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空蕩蕩的門,眼神有了些許變化。
不是感激,不是動容,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走廊里,小富推著陳默,天養恩跟在旁邊,三個人走得不快。
小富忽然開口說道:「默哥,我感覺那人很強,殺氣很重。」
陳默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沒錯。光論拳腳,你們幾個可能各有千秋。但真的論生死戰,那就真不一定了。」
小富不同於王建軍的高傲,他憨厚地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我都不敢想像默哥你有多強,連他都打不過你。」
陳默樂了,偏頭看了他一眼:「小富,你看著老實,沒想到挺會說話啊。」
小富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臉紅了一瞬:「哎……默哥,我只是說實話……」
陳默笑著搖了搖頭,目光慢慢冷了下來,聲音也變得沉了:「沒關係,等我傷好了,我們切磋一下。」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外面刺眼的陽光,冷冷說道:「不過眼下,還有一件事要馬上處理——」
小富問:「默哥,有事您吩咐。」
陳默的笑容一點一點收起來,聲音不大,卻字字冰冷:「明天,我們去賭城。那筆血債,該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