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跟著大傻出來的,除了小富這種想賺錢養家的老實小伙,就是王建軍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戰犯」。
天養義有些無奈,轉頭看向大傻,指望他能勸幾句。陳默交代過,等他自己來賭城之後再行動。
孝天也看得心驚肉跳。
他早就收到風聲,港城那邊東星總堂被炸、駱駝被殺,據說就是大圈乾的。
眼前這幫人,無論氣質還是身板,都和大圈的傳聞對得上。
他一個人站在這裡,感覺像是站在一窩剛睡醒的老虎中間,後背涼颼颼的。
大傻咳了一聲,輕輕擺了擺手。
眾人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
「阿默說了,我們來要蟄伏,所以一定要低調。」大傻的聲音沉穩。
天養生和孝天對視一眼,同時鬆了口氣。
大傻隨即繼續說道,臉上憨厚的笑又回來了:「既然要干,那就幹得乾淨。」
他嘿嘿笑道:「我這次帶了不少炸藥,直接摸過去,把這雜碎的烏龜殼子炸碎,然後就跑。」
天養義:「……」
孝天:「……」
王建軍豎起大拇指:「排長尿性!」
天養義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要乾沒問題,能不能等默哥來了再說?」
眾人面面相覷。
天養生沉默了幾秒,開口了:「陳默既然沒死,他就會給這件事一個交代。我等他。」
這句話一出來,沒人再爭了。
就這樣,他們等了到摩羅炳出來。
直到摩羅炳被放出來的前一夜,港城的電話終於打了過來。
天養義接完電話,轉頭看向屋裡那些正在擦槍、做伏地挺身的「戰犯」們,只說了一句:「默哥說,明天動手。」
一屋子人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回到快速路,三岔路口。
子彈還在飛,槍聲還在響。
天養生端著五六衝,一梭子接一梭子地打,壓得八台車裡的人頭都抬不起來。
天養義站在他身後,舉著步槍,警惕四周,替天養生盯著側翼。
後方那台大貨車的車斗里跳下來更多的人——大傻,王建軍、王建國、李長江等七八人。
王建軍端著槍衝到車隊側面,對著輪胎連開數槍,爆胎的聲音接二連三。
摩羅炳的小弟們不是不想還擊,但對方的火力太猛了。
五六衝的射速和壓制力,不是他們手裡那幾把手槍能比的。有些小弟躲在車後面,偶爾探出頭開兩槍,然後就被一陣彈雨壓回去。
摩羅炳縮在座椅下面,渾身發抖,手裡握著一把槍,卻連抬手開槍的勇氣都沒有。
他能聽到子彈打在車身上的聲音,能聽到輪胎泄氣的嘶嘶聲,能聽到小弟們中彈後的慘叫聲。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
王建軍一槍打爆了摩羅炳車子的後視鏡,玻璃碎片濺了副駕駛的小弟一臉,那小弟捂著臉慘叫,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摩羅炳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陳默真要他死,而且是死得透透的那種。
天養生的聲音再次從外面傳來,這次更近,像是已經走到了車邊:「摩羅炳,你不是要當縮頭烏龜嗎?出來啊!」
摩羅炳的牙齒在打顫,對講機里傳來小弟崩潰的喊聲:「炳哥!我們撐不住了!他們不是人!他們瘋了!」
他閉上眼睛,手裡的槍掉在腳墊上。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陳月波說的那句話——「你有一天一定會求著我,要我把你關進來。」他苦笑了一下,笑比哭還難看。
完了。
深夜,填海新區海邊。
新的碼頭尚未完工,到處是裸露的水泥樁和未拆的腳手架。海風從寬闊的水面直灌過來,沒有遮擋,吹得人衣角獵獵作響。
兩輛麵包車沒有開車燈,像兩團幽靈,依著微弱的月光緩緩駛入碼頭腹地。
輪胎碾過碎石子,發出細碎而沉悶的聲響。
車停穩,門拉開,幾個穿清潔工服裝的壯漢跳下來,
摩羅炳被從第二輛車上拖下來。
他的頭上蒙著黑色的頭套,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嘴巴被寬膠帶封得嚴嚴實實,發不出任何像樣的聲音,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含混的嗚咽。
有人拽著他的衣領,像拖一袋貨物一樣把他拖到碼頭邊緣,膝蓋磕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疼得他渾身一顫。
海風裹著咸腥味撲面而來,他嗅到了海水、淤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柴油味。
他跪在那裡,什麼也看不見,耳邊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在倒計時。
忽然,從黑暗中傳來一陣口琴聲。
旋律很慢,帶著生澀的停頓,有幾個音吹得不太準,像是練習了不久——是《友誼地久天長》。
口琴聲在空曠的碼頭迴蕩,海風把音符吹得時遠時近。
摩羅炳的後背慢慢滲出冷汗,他不知道是誰在吹,但那股說不出的寒意從脊背爬上來。
口琴聲戛然而止。
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慵懶和幾分自嘲:「練了一天了,還是不夠熟練。」
沒有人接話。
那人等了幾秒,嘆了口氣:「你們這些人太無趣了,馬屁都不會拍。」
一個憨憨的聲音終於冒出來:「阿默,確實吹得不好聽。」
摩羅炳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陳默!
「好了,又來新客人了。把他面罩打開吧。」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緩緩靠近。
有人從後面扯掉摩羅炳的頭罩。
光線猛地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睛,瞳孔劇烈地收縮了幾下,才勉強適應。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掃過周圍——空曠的碼頭,到處是未完工的水泥樁、沙石堆和生鏽的腳手架,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把這片荒地照得半明半暗。
然後他看到了面前的人。
一群黑衣人呈半圓形散開,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中間簇擁著一把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黑色的風衣,風衣的領子豎起來,被海風吹得微微翻動,正冷冷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正是陳默!
他身後站著天養恩,長發被海風吹起,手中空無一物,但那股冷冽的氣息比任何武器都讓人心悸。
左右是幾個陌生面孔,有高有矮,有壯有瘦,沉默地立在風中,像幾尊沒有溫度的石像。
而更遠處,剛剛拖他下車的那幾個人,還穿著清潔工的橙色反光背心,臉上蒙著面罩,看不清表情,但手裡的五六衝在路燈下泛著幽暗的光。
摩羅炳嘴巴上的膠帶被猛地撕掉,皮肉被扯得發紅,疼得他齜了齜牙。
他喘了幾口粗氣,穩住聲音,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但跪在地上的膝蓋已經在發抖。
「陳默,成王敗寇,我認了。」他的聲音沙啞,努力擠出幾分江湖人的硬氣,
「饒我一命。地盤、賭廳,我全部給你。」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錢也給你。你要多少,開口。」
陳默沒有笑,就這麼冷冷看著他。
摩羅炳的臉色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笑,那笑容里有討好,也有恐懼:
「我把手留給你,給你出氣。以後我絕不踏進賭城半步,只求饒我一命!」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音。
陳默輕輕地笑了,那笑容很淡,不帶任何溫度:「好了,這麼怕做什麼?不是還沒殺你嗎?還有客人沒到,再等等。」
摩羅炳的瞳孔猛地一縮,嘴唇哆嗦了幾下。
陳默的目光越過摩羅炳的頭頂,看向遠處漆黑的海面。
摩羅炳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望去——海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無盡的黑暗。
仿佛是回應陳默的話,一陣馬達聲,從不遠處傳來,由遠及近。
一艘快艇劃破夜色,雪白的浪花在船尾翻湧,船頭站著一個戴面罩的人,手中手電筒明滅閃爍。
天養恩從陳默身後走前一步,拿出小手電,冷靜地回了三下信號。
快艇靠岸。
戴面罩的人從船上拖下一個癱軟的身影,那人像死狗一樣被拽著後領拖上碼頭,雙腳在地上拖出兩道淺痕,明顯人昏過去了。
「辛苦了,小富。」陳默的聲音溫和了幾分。
拖人者扯下面罩,露出一張年輕憨厚的臉,對著陳默笑了笑:
「小事,默哥。本來想逼著他打電話的,但這人很頑固,我怕壞事,就直接把人帶來了。」
「弄醒他。」陳默說。
小富從口袋裡掏出一瓶水,擰開蓋子,直接潑在那人臉上。
那人被涼水一激,渾身猛地一抖,像觸電一樣,隨即睜開眼,瞳孔先是渙散的,然後迅速凝聚成針尖大小。
他驚恐地瞪大眼睛,掃視著四周——空曠的碼頭、沉默的黑衣人、海面吹來的冷風,還有那張坐在輪椅上、蒼白如紙卻冷得像閻王的臉。
這人正是油麻地反黑組督察——黃誠!
他的嘴沒有被封,但他的牙齒在打顫,咯咯作響,整個人癱在地上,像一條被拎出水面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目光與陳默對上,那雙眼睛裡的驚恐,幾乎要溢出來。
「黃sir,好久不見。」陳默靠在輪椅上,語氣平淡,「你不是一直都想要我老實交代自己的問題嗎?現在我來了,我跟你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