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人——一個滿臉橫肉、渾身發抖的老江湖,一個癱坐在地、面如死灰的督察。
「我曾經跟別人說過,我的命格,是一將功成萬骨枯。」他的聲音不大,卻被風送得很遠,「這枯骨里,有敵人,也有自己人。」
他望著漆黑的海面,嘴角微微上揚,那弧度很淡,像是自嘲,也像是嘆息。
「但我不認命。我堅信命在自己手上。所以,我不想我的兄弟再出現任何一具枯骨。」
黃誠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哆嗦著:「陳默,我——」
「我還沒說完。」陳默冷冷地打斷他,
「我來賭城之前,在關聖帝君面前上了香,求他給我九個聖杯。他給了。」
他的聲音沉下去:「我堅信我的行為沒有錯。」
他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
「你們,都該死。」
摩羅炳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拼命往前爬了幾步:「陳默,給個機會!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把我的財富都給你!所有的!」
陳默低頭看著他,像看一條搖尾乞憐的老狗。
「你的誠意,我沒看見。」
摩羅炳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連連點頭,語速飛快:「有!我別墅的保險柜里,有兩百多萬美鈔,還有金條,加上零散的港幣,加起來至少兩千萬!」
陳默輕蔑地笑了一聲:「就這麼點?你在賭城混了大半輩子,就兩千萬?」
摩羅炳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我有很多是固定資產,還有社團的錢,要放在賭廳里周轉……」
陳默搖了搖頭:「這點錢,不夠買你的命。」
摩羅炳咬著牙,額頭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幾秒後,他猛地說道:「我還有錢。瑞士銀行,不記名帳戶,六千多萬美金——美金!這是我最後的家底了。你先放了我,帳號和密碼我都給你。」
陳默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六千多萬美金,換成港幣將近四個億。
這個數字,確實有些意外。
他盯著摩羅炳的眼睛,目光平靜:「你在做夢嗎?先放了你?」
摩羅炳的臉色徹底垮了,嘴唇哆嗦著:「我怎麼知道給了你,你會不會放過我?」
陳默冷然道:「你沒得選,這點錢是不少,但對我來說,不過是時間問題。我有必要冒這個風險,把你放回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相比之下,你死了,我更開心。」
他擺了擺手。
阿武咧嘴笑著,拎著一把鐵錘,從人群中走出來。
錘頭在路燈下泛著冷光,他擼起袖子,臉上的興奮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他一把揪住摩羅炳的衣領,像拖死狗一樣往旁邊拖去。
「我給!我給!」摩羅炳掙扎著,嗓子都喊劈了,「饒我一命!饒我一命——」
生死關頭,他再也撐不住了。
所有的江湖臉面、所有的硬氣,都在那一刻碎了一地。
陳默沒有看他,聲音平淡:「我給你十分鐘,跟我的人確認帳戶的真假。」
人群中走出一個小弟,這人之前一直幫一家外資銀行收數,對這些門道很清楚。他接過大哥大,蹲在摩羅炳面前。
陳默收回目光,落在黃誠身上。
黃誠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仰起頭,看著陳默居高臨下的臉,說道:「陳默,我是差人。你不能殺我。」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你放了我……這件事,我當作沒發生。」
陳默笑了:「黃誠,你知道嗎?我覺得你挺可悲的。身為警察,你的眼睛裡只有我。好像整個港城,就我一個人在犯罪。」
黃誠喘著粗氣,梗著脖子,像是在抓住最後的體面:「你敢否認你沒犯罪嗎?」
「沒錯,我犯罪了。」陳默沒有迴避,甚至沒有猶豫,
「我跟別人械鬥,殺了人,擾亂了治安。但那又怎樣?我問心無愧。在這個城市、這個社會裡,這是絕大部分人的生存法則。」
他俯下身,盯著黃誠的眼睛:「最起碼,我守住了底線,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能睡得著覺。」
黃誠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帶著幾分歇斯底里:「原本你有更好的選擇!警員陳默!」
這句話像一顆石頭扔進平靜的湖面。
周圍的人面面相覷,目光在陳默和黃誠之間來回跳動。
陳默笑了,笑得很開心,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黃誠以為戳中了他的命門,聲音尖厲:「你敢當著你的兄弟的面,承認你的身份嗎?你是警察!是臥底!」
陳默擦了擦眼角的淚,看著黃誠,那目光里沒有慌張,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小丑表演的憐憫。
「黃誠,你真是天真。」他偏過頭,「你當著我兄弟的面說我是警察,先不說他們信不信——就算我真是,那又怎樣?」
黃誠愣住了。
他看向四周——所有的人都冷冷地盯著他,眼神里沒有任何動搖,只有殺意。
「你們……」
陳默打斷了他,聲音平靜:「我如果現在還是警察,那我應該先把自己抓進去,不是嗎?黃誠,我跟你聊這些,是想告訴你一個事實。」
他頓了頓:「你針對我,不過是私仇。不是什么正義。」
黃誠的臉漲得通紅,聲嘶力竭地吼:「不是!你胡說!我是差人,我抓你天經地義!」
陳默看著他:「那你為什麼跟東星合作?你不知道他們賣粉嗎?」
黃誠的眼神開始閃躲,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支支吾吾:「你、你胡說……東星賣粉,但、但我沒有證據……哪怕他們賣粉,也比你強!你就是個矮騾子!你搞亂社會——」
陳默沒有再聽下去,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收回目光,連看都不願意再看了。
這時,那個小弟走過來,湊到陳默耳邊,壓低聲音:「默哥,跟瑞士銀行那邊電話確認了。帳號和密碼都沒問題,帳戶里有六千三百萬美金。」
摩羅炳被按在地上,拼命抬起頭,臉上擠出諂媚的笑:「默哥,我沒說謊……我沒說謊……」
陳默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不出喜怒。
「好,你還要幫我做一件事。」
摩羅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好好!默哥您吩咐!您儘管吩咐!」
陳默跟阿武使了個眼色。
阿武心領神會,把手裡那柄鐵錘丟在摩羅炳腳下。
陳默朝黃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把這個人,幹掉。」
摩羅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黃誠癱在地上,胸口的證件在路燈下反著光。
他認出了那上面的字,嘴唇哆嗦著:「默哥,這可是差人……」
「所以才要你殺。」
摩羅炳的眼珠轉了幾轉,眼底閃過一絲怨毒——活著!只要我活著,只要我活著,就有機會!
他沒有再猶豫,撿起腳下的鐵錘,低吼一聲,朝黃誠撲了過去。
黃誠還沒來得及叫出聲,第一錘已經砸在了他的頭上。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碼頭上迴蕩,緊接著第二錘、第三錘……周圍的沒有一個人動,冷冷地看著。
血濺在摩羅炳的臉上,濺在黃誠的襯衫上,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暗紅色的,在路燈下泛著詭異的濕光。
黃誠不再動了,面目全非,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摩羅炳喘著粗氣,扔掉鐵錘,用手背擦了一把臉上的血,轉過頭,對陳默擠出一個討好的笑:「默哥……您看,可以了嗎?」
陳默滿意地點了點頭:「你跟我來,我給你看個東西。」
阿武一把抓住摩羅炳的肩膀,推著他往碼頭盡頭走去。天養恩推著輪椅,小弟們紛紛讓開道路。
海風越來越大,吹得人衣領翻飛。
碼頭盡頭,三個油桶並排擺著,桶口敞開著。
旁邊停著一輛混凝土攪拌車,滾筒還在緩緩轉動,發出沉悶的轟鳴。
摩羅炳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看了看那三個油桶,又看了看海面上那艘亮著微弱燈光的小貨船,後背的冷汗一下子濕透了衣服。
他的心猛地一橫,轉身就要往海里跳。
阿武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後領,把他整個人狠狠摁倒在地。
摩羅炳的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嘶吼著:「陳默!你不守信用!」
陳默沒有回頭,他坐在輪椅上,任由天養恩推著自己緩緩往前走。
「我的兄弟死在你手上的時候,我跟你就沒有信譽可言。我沒有承諾過會放了你。是你自己要賭這一把。」
摩羅炳渾身僵住了。他痴痴地看著海面,自己的一生在眼前走馬燈似的閃過。
他在賭城呼風喚雨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賭輸過。這一次,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他不再掙扎,不再求饒,任由阿武拖著自己往前走。
油桶前,已經躺著一個人。
陳默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介紹一下,這是東星的金毛虎,沙蜢。其實我跟他沒什麼大仇。」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複雜,「但這次的事情教會我一件事——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不要怪我。」
他擺了擺手,兩個小弟上前,把沙蜢抬起來,投入第一個油桶。
緊接著,黃誠的屍體被抬了過來。
小富蹲下身,從他身上摸出證件和身份證,遞到陳默手上。然後兩個小弟把人抬起來,投進第二個油桶。
陳默看著手裡的證件,照片上黃誠穿著警服,表情嚴肅,目光盯著鏡頭,像是在盯著他。
他把證件和身份證丟入大海。
摩羅炳被拖到第三個油桶前。
他沒有掙扎,沒有罵,只是看著陳默,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哀求。
「陳默。」他的聲音沙啞,「我今天的下場,遲早有一天會報在你——」
他沒有說完。
天養恩的手電光一閃,一把匕首划過摩羅炳的喉嚨!
血噴出來,在路燈下像是黑色的綢緞。
摩羅炳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含混的「咯咯」聲,然後身體慢慢軟了下去,被阿武一把推進油桶。
陳默輕輕拍了拍天養恩的手背:「別生氣了,志哥他們的仇,算報了。」
天養恩沒有說話,匕首已經收了回去。
她站在那裡,臉還是冷的,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陳默轉過頭,目光掃過在場的兄弟們,忽然問了一句:「你們誰吹口琴吹得好?」
沉默。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人吭聲。
片刻後,李長江站了出來:「默哥,我會。」
陳默從風衣口袋裡掏出那支口琴,遞過去。「《友誼地久天長》,會嗎?」
李長江點點頭,接過口琴,用袖口擦了擦,放在唇邊。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旋律從琴格里流淌出來——悠揚、緩慢,帶著幾分蒼涼,在空曠的碼頭上迴蕩。
混凝土攪拌車開始工作,滾筒將攪拌好的混凝土傾瀉進三個油桶,灰色的泥漿緩緩淹沒桶里的屍體,一層一層,蓋住了血,蓋住了臉,蓋住了所有的痕跡。
周圍沒有人說話,只有口琴聲和海浪聲交織在一起。
油桶被吊上小貨船。
船晃悠悠地駛離碼頭,朝著公海的方向,船尾的燈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終被夜色吞沒。
天養生捧著四個骨灰盒,走上另一艘船,天養恩推著陳默,天養義、阿武、大傻、王建軍、王建國、李長江、李富,所有人依次登船。
甲板上站滿了人,黑壓壓的,沒有人說話。
李長江的口琴聲一直在響,沒有停。
船駛到海中央,天養生蹲下身,打開第一個骨灰盒。
他捧起一把,慢慢撒進海里。
「兄弟回家——」
第一聲,沙啞,低沉,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天養義跟著喊:「兄弟回家!」
「兄弟回家!」
一個接一個,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在夜空中迴蕩。
所有的人都喊著同一句話,哪怕是王建軍他們,也被情緒感染,跟著一起喊。
陳默坐在輪椅上,嘴唇翕動著,沒有喊出聲。
天養恩站在他身後,手搭在輪椅的扶手上,沒有動。
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吹乾了她的眼淚。
骨灰一把一把地撒進海里,灰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緩緩飄散,落在黑色的海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海浪湧上來,把它們帶走,帶向更遠的地方,帶到看不見的深處。
李長江吹完最後一個音符,把口琴從唇邊拿開。
海面上恢復了平靜。
陳默靠在輪椅上,閉上眼睛。耳邊只剩下海浪聲,和那句一直在心裡迴蕩的話——
兄弟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