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回到碼頭，海風還是那樣咸腥，吹得人眼睛發澀。
遠處的盛世娛樂城霓虹閃爍，紅的綠的藍的，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熱鬧是它的，這邊什麼都沒有。
三個油桶已經沉入公海，黃誠、摩羅炳、沙蜢三個人，從此像從沒存在過一樣。
仇報了，但沒有人笑得出來，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悶得人胸口發慌。
尤其是陳默，他坐在輪椅上，一言不發，目光落在腳下坑窪的水泥地上，像在數那些裂縫。
他知道，這一切的起因是他。如果不是他大意，如果不是他在警署門口被人算計，天養志不他們就不會死。
這些人命像一塊塊石頭，堆在他心口，壓得他喘不過氣。
大傻走過來，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默，我給你講個事。」大傻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陳默抬起頭，看著他。
大傻的眼睛落在遠處漆黑的海面上，像是透過那片黑暗，看到了某個很久以前的夜晚。
「我第一次上戰場，是帶偵察任務。我們六個人，越過邊境，潛伏到敵國境內，在一個村莊外圍的山林里蹲了三天。白天不敢動，夜裡才出來。那地方熱得要命，蚊蟲咬得人渾身是包，喝的水都是臭的。」
「第三天夜裡，我們路過一片樹林，準備換一個觀察點。那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月亮很亮，樹林裡不用手電也能看清路。」大傻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然後，我們看到了兩個人——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小孩，蹲在灌木叢後面挖野菜。深更半夜，挖野菜。」
陳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們六個人全都停了。誰都沒說話，連呼吸都壓下去了。那個女人也看見了我們，她抬起頭，滿臉驚恐，但她沒有叫。她捂住了自己孩子的嘴，然後——」
大傻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然後她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們，那種……求求你別傷害我孩子的眼神。」
王建軍站在一旁，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李長江偏過頭，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被海風吹散。
「當時我們都太年輕了，最小的——小五，才十八。」大傻的嘴唇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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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那種硬水果糖，部隊發的，他自己捨不得吃，揣了好幾天。他蹲下身，把糖遞過去，朝那個小孩笑了笑。」
大傻閉上眼睛，像是那個畫面就在眼前。
「那個小孩看起來跟小五弟弟差不多大，瘦得像只猴子，眼睛很大。」
大傻的聲音開始發顫，「他把糖接過去了。」
海風吹過，碼頭上沒有人說話。
「然後——」大傻睜開眼，眼眶紅了，「那個小孩，用另一隻手，從背後抽出一把柴刀，一刀劃開了小五的喉嚨。」
陳默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小五都沒有來得及叫，血噴出來！他捂著自己的脖子，瞪大眼睛看著我們，嘴巴一張一合，喉嚨里只發出那種……那種漏氣的聲音。我抱著他，他一直在抖，一直在抖，嘴裡含糊不清地喊……」
大傻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喊，媽——好疼啊——媽——好疼——」
碼頭上只剩海浪聲。
天養恩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搭在了陳默的輪椅扶手上，攥得很緊。
「那個女人和那個小孩，被我們控制了。」大傻的聲音突然冷了，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
「我抱著小五，看著他的血從指縫間往外涌，看著他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滅掉。等我站起來的時候，建軍已經拔出了軍刺。」
王建軍的臉繃得像一塊鐵板。
「我沒有猶豫。」大傻說，「我親手處理了那個女人和那個小孩。」
陳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猶豫過。」大傻轉過頭，看著陳默，眼睛裡還有淚，但目光已經變得像刀一樣硬，
「戰場上，沒有無辜的人。猶豫，就是死。」
王建軍悶聲說了一句：「戰後，排長拒絕了提干，離開了部隊。他始終覺得小五的死是他造成的——如果他當時下令直接動手，小五就不會去遞那顆糖。」
李長江把菸頭彈進海里，「排長，那不是你的錯。誰都沒有錯。是那個地方、那個年代，把十歲的孩子變成了殺手。」
大傻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他看著陳默，聲音低下去：「阿默，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變得冷血。而是想告訴你，每個人的成長都會伴隨痛苦。」
陳默的眼眶紅了。
大傻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說話。
海風還在吹，碼頭上的人沉默著，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陳默再次抬起頭，眼睛卻變得無比的堅定。
「你們放心！」陳默看著周圍所有人，緩緩說道：「這三個油桶只是開始，剩下的那兩隻老鼠，我會揪出來！」
隨後他看向大傻：「大傻哥，這一次你讓我見識到了你從前的樣子。」
「炸元朗，殺駱駝，油麻地當街駁火——真夠叼的。飛哥要是知道了，估計下巴都得掉下來。」
大傻愣了一下，隨即憨厚地笑了，摸了摸頭：「當時我不知道你活不活得下來，只想為你報仇。」
陳默沒有再多說客套話，他跟大傻之間，不需要那些。
如果角色對調，自己也會做到這一步。
他轉過頭，看向大傻身後那些站得筆直的小平頭們，嘴角慢慢彎起來：「大傻哥，還不給我介紹介紹新兄弟？」
大傻點點頭，一個一個地引薦。
王建軍，李長江，王建國——這些名字陳默早就知道，但此刻對上臉，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小富已經在他身邊當貼身保鏢了，沒多說。另外還有十二個兄弟，各有各的身手，各有各的故事。
其中一個壯實的漢子引起了陳默的注意。這人臉上帶著幾分老成，站在人群里不顯山不露水，但腰板挺得像把尺。
陳默笑著問：「兄弟，怎麼稱呼？」
那人愣了一下，沒想到陳默會主動問自己，憨憨一笑：「默哥，叫我阿豹吧。」
陳默的笑意更濃了，點頭喃喃道：「阿豹，從內地來的。」
他頓了頓，忽然加了一句，「以後就叫你大圈豹吧。」
阿豹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挺直腰板，聲音洪亮：「謝謝默哥，以後我就叫大圈豹。」
大傻在一旁見陳默對他頗為關注，連忙補充：「阿豹可不得了，退伍後繼續深造，本來準備分到公安部門的。家裡出了點事，急需用錢，剛好碰上我拉人，就跟著來了，文武雙全。」
陳默意味深長的笑道：「大傻哥，你真是給了我一個驚喜。」
他心裡清楚得很——王建軍、王建國、李長江、小富、大圈豹，這些人在他前世看過的那些電影裡，個個都是響噹噹的角色。
像小至就是車技出色，還有一個叫阿兵的，擅長爆破，反正都是十分緊缺的人才。
陳默轉向所有人：「大傻哥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這一次辛苦你們兩地跑，我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等下每人五十萬安家費，先拿著。之後除了固定薪資，活兒另算。」
眾人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唯獨小富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默哥，我們出來前，排長已經給了安家費……」
陳默擺了擺手：「你們排長給的是他的心意。他混好了，給曾經的老戰友包個紅包，那是他的事。我這裡——」
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是你們真正替我做事應得的回報。我保證，以後只會多，不會少。」
王建軍的眼睛亮了，咧嘴一笑：「默哥敞亮。放心，你指哪，槍往哪開。」
阿武在邊上瞟了他一眼，鼻子輕輕哼了一聲——他聞到了同道中人的氣息。
陳默注意到了，調侃道：「怎麼樣，武哥，來了一個跟你興趣相投的。」
阿武撇了撇嘴，沒接話，確認過眼神，這個人他打不過。
陳默順勢說：「阿武，這段時間你一直跟著我，一起出生入死，直接過檔過來吧。」
阿武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說實話，在陳默這兒待著挺舒心的，錢給得大方，人也處得舒服。
但......
陳默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行了，你嘴角都沒壓住，直接笑吧。過檔過來，錢不少你的。如果你自己有事，儘管去辦，不用跟我請示。」
阿武驚訝地看了陳默一眼——他怎麼知道？
但陳默沒有再多說，轉過頭跟大傻繼續交代。
「港城那邊還沒消停，你們先留在賭城，我來安排住處。我在賭城待不了多久，等回去把事情徹底擺平，再通知你們。」
他頓了頓，語氣放輕了幾分，「霞姐那邊，我會讓人接過來，不用擔心家裡。」
大傻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陳默沒給他機會：「你打住！別想玩飛哥那套，就留在這，哪都不能去！等我辦完事，來賭城給你們辦婚禮。」
大傻急了，沖他使眼色——這裡人多，有些話不好說。
但陳默根本不接茬，直接衝著王建軍和李長江喊：「建軍，長江，你們看著他，別讓他做出什麼回港城自首的傻事！」
王建軍和李長江立正站好，齊聲應道：「放心，默哥，保證完成任務！」
大傻氣結，瞪著兩人：「你們要攔我？」
李長江笑了一下：「排長，你自己說的，到了港城，我們就默哥一個老大。」
王建軍跟著點頭：「沒錯，而且你現在也打不過我倆。我和長江輪流看著你，等嫂子來了再說。」
大傻看著這兩個自己帶出來的兵，又看了看陳默，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轉過身，面朝大海，肩膀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