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的水泥地上還殘留著潮氣，幾輛車緩緩駛出碼頭區域。
天養義帶著大傻一行人去安頓住處，碼頭上漸漸空了，只剩下海風還在固執地吹。
陳默坐在車裡，車窗半開，海風灌進來，帶著咸腥味。
天養恩坐在他身邊，小富開車，後視鏡里映出陳默蒼白的臉。他的傷口還在疼，但他沒有說。
碼頭外，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旁站著一個人，西裝筆挺，手裡夾著一根煙，菸頭在晨風中明滅。
孝天。
他看見陳默的車出來，丟下菸頭，皮鞋踩滅了火星，拉了拉衣領，走過來。
陳默的車緩緩停下，車窗降下。
陳默靠在座椅上，微微偏頭，對車窗外的人笑了笑：「孝天哥，我傷沒好，就不出來見禮了。」
孝天撇了撇嘴：「別貧了。榮叔請你明天來家裡吃早飯，明早我派人來引路。」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孝天也不廢話，說完轉身就走，黑色轎車發動，尾燈亮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一夜很快就過去了。
陳默住的地方在望海閣附近的民居。
自從在這兒紮下根後，周邊的民居他陸續租了下來——少部分沿街的改成了商鋪，大部分則是簡單裝潢了一番，供自己人住。
不是多豪華，但乾淨、寬敞，住著安心。
清早，天還沒徹底亮透，盛世娛樂城門口已經停了一台豪車。
孝天派來的人很準時，而且很細心——來的是之前跟孝天一起露過面的熟面孔，不是生人，讓陳默這邊的人看了就放心。
陳默注意到這個小細節，心裡暗暗贊了一聲——孝天確實是個人才，話不多，事辦得滴水不漏。
車隊從民居出發，緩緩駛向海邊別墅。
五台車，一字排開，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拉出一道沉默的長龍。
主座駕是中間那輛黑色轎車，開車的天養義，副駕駛是小富，陳默和天養恩坐後面。
前車是小至，帶著王建軍和另外兩個兄弟，負責開道探路。
後車是阿武和大圈豹，配了兩個精幹的兄弟，緊跟著主車，隨時可以支援。
更遠處，李長江和一個叫小兵的兄弟開著一輛不起眼的舊轎車，遠遠盯著，排查是否有尾巴。
這種護衛程度，除非對方也是一幫悍匪加上重火力，不然真動不了陳默分毫。
劉榮昇的別墅坐落在半山腰，車停穩，孝天已經在大門口候著了。
陳默很懂事，只帶了四個人進去——王建軍、天養義、天養生、小富。
這四個人往他身後一站，整個廳里的氣場瞬間就不一樣了。
孝天目光從這幾個人身上掃過，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孝天引著他們穿過庭院，走進餐廳。
劉榮昇穿著居家服，一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微微捲起，坐在餐桌主位上，面前擺著三碗豆漿、幾根油條、一碟小鹹菜。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薄薄的光。
陳默由小富推著走進，他微微欠身：「榮叔，早。」
劉榮昇抬起頭，笑道：「好小子，這段時間你夠威的。能請你來我家吃頓早飯，也不容易。」
陳默笑著，語氣謙和：「榮叔折煞我了，我早就該來的，只是一直不消停。」
劉榮昇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放下碗，目光若有所思：「你覺得接下來，你就能消停了？」
陳默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榮叔，我不明白，還要跟您請教。」
劉榮昇沒有直接回答，指了指桌上的早餐：「邊吃邊說。」
陳默沒有拒絕。
他伸手從桌上的碟子裡拿了一根油條，吃了起來。
劉榮昇看著他吃，忽然開口：「年輕的時候，我在學堂上學，總嚮往那些洋人——穿西裝，打領帶，喝咖啡，吃西點。後來發達了，有一段時間，早餐也是麵包加牛奶。」
陳默咽下嘴裡的油條，笑了笑：「現在怎麼變成豆漿油條了？」
劉榮昇的目光變得深遠：「我在國外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最終悟明白一個道理——你骨子裡流的是什麼血，你的根就在哪，這一點，改不了的。」
陳默似乎有些聽懂了劉榮昇話中的意思。
他點了點頭，語氣認真：「這一點我跟榮叔一樣。我也吃不慣西餐，更喜歡在廟街的茶餐廳吃他們家的蝦餃和腸粉。說起油條，我們廟街有位內地來的大嬸，手藝不錯。」
劉榮昇笑了，笑容里多了幾分溫度：「有機會帶我去嘗嘗。」
「一定一定。」
劉榮昇沒有再繞彎子，話鋒一轉：「你想讓一些大勢力看重你，首先你的勢力還需要更上一層樓。眼下，肯定是不夠的。」
陳默苦笑：「沒錯。但我上位其實也就短短一年多，港城和賭城的盤子潛力都很大，但就是需要靠時間積累，底蘊還差得遠。」
劉榮昇擺了擺手，不讓他說下去：「這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你的地位。」
「有句話怎麼說的？屁股決定腦袋。」
陳默若有所思。
劉榮昇端起豆漿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陳默臉上：「摩羅炳死了，你打算怎麼辦？」
餐廳里安靜了一瞬。
陳默知道，自己做的事瞞不過劉榮昇，也沒打算瞞。
他想了想，放下手裡的油條，拿起紙巾擦了擦手指：「摩羅炳之前幫吳志偉看的地盤，歸我。其餘的地盤，讓孝天哥管，怎麼樣？」
劉榮昇端著豆漿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驚訝地看了陳默一眼。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竟然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卻明顯有些發怔的孝天：「阿天，你怎麼看？」
孝天難得侷促了一回，眉頭微微擰著，聲音壓得很低：「榮叔，我更適合辦事。這種事情……」
劉榮昇打斷了他：「孝天，我已經老了。」
孝天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看著劉榮昇花白的頭髮，看著那張曾經在江湖上呼風喚雨的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啞：「榮叔，我知道了。」
劉榮昇滿意地點了點頭。
孝天跟著他這些年，辦事得力，名聲在外，但功勞大多是上不了台面的。
他想借這個機會，讓孝天吃下摩羅炳的一部分地盤，立下大功，扶他上位。
這一點，陳默看得很準。
劉榮昇嘆了口氣：「陳默，本來我想問你有沒有興趣過檔到我這來的。當著孝天的面，我可以做出承諾——你來了，這個龍頭位置，我讓他讓給你。」
孝天不但沒有不悅，反而一臉正色地點頭：「陳默，我這人適合衝鋒陷陣，適合辦事。但當話事人，說實話，我自己也有點沒底。」
陳默看著他們二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無奈：「榮叔，你說『本來想』邀請我，現在是改變主意了？」
劉榮昇盯著他，目光銳利：「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同意。但我還是費解——我們聯合社勢力比起和聯勝，只大不小，而且是正統洪門延續。雖然港城那邊已經交給鄭光輝了，但賭城、東南亞，還有海外，我們的勢力更大。你就真不感興趣？」
陳默的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了，甚至有一瞬間的猶豫。
劉榮昇說得沒錯，和聯勝雖然是洪門序列，但說到底，它是黑骨仁那個紅旗五哥授權的「商標」。
但聯合可不一樣——它的前身是廣省致公堂，真正的洪門正統。
而且劉榮昇被逐出港城後，在海外、北美擴展了分堂，勢力如日中天。
受賀新邀請出山來賭城後，勢力又輻射到了東南亞。
他人沒回港城，但港城聯合還有自己弟子鄭光輝在那邊盯著。整個海外華人圈子，他的社團影響力是巨大的。
陳默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坦誠：「說實話，我很心動。」
劉榮昇戲謔地看著他，眼底有光：「你接下來要說——但是你不願意？」
陳默想了很久。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榮叔，我出來混，一直跟著飛哥。他現在還在牢里，但他還是和聯勝的人，所以——我也是。」
劉榮昇有些詫異，眉頭微微挑起：「就因為這？」
原本他覺得陳默可能會拒絕，但理由應該不是這個。
陳默肯定地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解釋。
他頓了頓，又說：「我出來混，全靠一樣東西——情義。錢沒了還能賺，地盤沒了還能再打。但這個沒了，根也就沒了。」
劉榮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為利益翻臉的人，也見過太多為上位不擇手段的人。
陳默這套「情義」的說法，他不完全認同，但他不得不肯定——這個年輕人，有膽識，有能力，更有自己的底線。
這樣的人，放在哪裡都不是池中之物。
劉榮昇放下豆漿碗，輕笑道：「接下來什麼打算？」
陳默想了想，靠在輪椅靠背上，目光平靜：「先把內部問題解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