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輩們沒有動。
堂主們各自端了一杯茶,茶湯在杯中輕輕晃動。陳默和林懷樂的目光從空中錯開,各自伸手,也拿了一杯。
鄧伯笑了笑,目光掃過全場:「我們和聯勝,很久沒有這麼齊整地開過會了。阿默,你第一次參加吧?」
陳默微微點頭,語氣平淡:「沒錯。上一次因為去賭城,錯過了。」
鄧伯繼續說道:「雖然錯過了,但你為社團打進了賭城,讓和聯勝揚威濠江。做得不錯。」
茶台上的熱氣裊裊升起。
眾人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下眼神——第一句話的基調就定下了。借著陳默缺席會議的事,反而把他的功勞點出來了。
串爆作為反對派,自然不會讓這個話頭輕易落地。
他咳了一聲:「鄧伯,阿默打進賭城是很不錯,但當時也多虧了社團撐他。像大D和樂少,不也去了?」
鄧伯點了點頭,沒有反駁,而是輕聲說道:「說實話,我很久沒有看到社團這個樣子了。你們知道,我當時是什麼感覺嗎?」
所有人都望著鄧伯,沒人吭聲。
鄧伯的聲音突然沉了下去:「我當時覺得——我們和聯勝,強得可怕。」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湖面,在場每個人的心頭都盪起了不一樣的漣漪。
鄧伯沒有停頓,繼續說下去:「我們在港城的歷史,要追溯到清政府時期。但這些年,新記、號碼幫、洪興一個個崛起,我們這個老社團,已經越來越被人遺忘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默身上。
「直到一年多以前——廟街那一聲響,才把這個社團重新點燃。」
串爆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和聯勝這些年各自為政、內鬥不止,像一盤散沙。叔父們各過各的,堂主們各掃門前雪,誰都跳不出這個死循環。
陳默的出現,就像一條鯰魚,攪活了這潭死水。
龍根輕咳一聲,打破沉默:「鄧伯,今天開會的目的是什麼?不妨直說。」
鄧伯收起感慨,正色道:「今天開會,兩件事。第一件——關於社團現任話事人大哥成失蹤後,社團的管理問題。簡而言之,我們要選出一個臨時話事人,把大哥成剩下的任期坐完。」
此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事先鄧伯誰都沒打招呼,這一下打亂了所有人的算盤。
鄧伯沒有給他們消化的時間,緊接著說:「第二件——我們要對社團重新整編。這一次的事,我很痛心。自己兄弟在家門口被人砍,其他人都在旁邊看著。」
他頓了頓,「針對這個事,必須討論出一個章程。」
串爆咳了一聲:「大哥成雖然還沒找到,但生還的可能性不大了。話事人選誰,是不是要通過我們叔父輩選舉,以及對各堂主的觀察,再做決定?今天——」
鄧伯抬手打斷了他:「非常時期,用非常方法。我說了,這個話事人是坐完大哥成的任期,臨時性的。下任話事人還是繼續選,不變。」
冷佬看了眼大D,立刻跟上話頭:「鄧伯說得對。我們和聯勝幾萬人,總不能大半年沒有話事人坐鎮。新話事人慢慢選,臨時話事人必須快點選出來。」
幾個叔父紛紛點頭附和。
「沒錯,總不能讓人看笑話。」
鄧伯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
標叔見時機成熟,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口......
鄧伯沒有給他機會,直接截住了話頭:「我推薦油麻地的阿默,當這個臨時話事人。」
好嘛,裝都不裝了。
眾叔父心裡同時冒出這個念頭。
但沒人吭聲,所有人很有默契地看向串爆——該你上了。
串爆心裡自然不滿。
他對陳默這個人沒意見,而且也沒人給他塞錢,他現在算是中間派。
但他的小弟魚頭標靠賣粉吃飯,陳默對賣粉的態度是眾所周知的。
他不能讓一個禁止賣粉的人坐上話事人的位置,哪怕只是臨時的。
「我反對。」串爆的聲音不高,「我不是針對阿默。他的能力,我認可。但他還太年輕了……」
他轉頭看向陳默,語氣放緩了幾分,算是給個台階,「阿默,我說話一向這麼直接,你別介意。」
陳默面色如常,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沒關係」。
冷佬順勢開口:「鄧伯,阿默的實力不錯,就像大D一樣。但確實太年輕了,以後機會多得是。臨時話事人的位置,我覺得可以找一個低調穩重的人。我推薦——吹雞。」
雙番東立刻跟上:「沒錯。吹雞在灣仔,雖然實力差了點,但這些年面對洪興這種大社團的擠壓,還能有一畝三分地,也算是有功勞了。」
吹雞沒說話,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標叔見狀,也拋出自己的人選:「要說穩重,我覺得阿樂比較合適。佐敦這些年一直被他經營得不錯。他在尖沙咀插旗後,不止一次跟我說,要帶著社團把尖沙咀清一色……」
串爆直接懟了回去:「尖沙咀清一色?我還說要上月球呢!」
他轉頭看向大D,話鋒一轉,「我推薦大D!荃灣才是真正的清一色。尖沙咀哪怕真要打,那也是看阿默的了。」
大D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串爆支持他,是因為想跟大D示好,以便自己的市場能進一步擴大。
叔父們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各說各話,誰也不讓誰。
堂主們都很默契地沒有說話,端著茶杯,像是置身事外。
格局已經分明:冷佬和雙番東支持吹雞,串爆支持大D,標叔支持林懷樂,鄧伯支持陳默。其餘人還在觀望。
鄧伯沒有參與爭論。
他低著頭,慢悠悠地擺弄著茶具,洗茶、沖泡、分杯,動作不急不慢,像是什麼都沒聽到。
「請茶。」
叔父們的爭論聲戛然而止。
鄧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輕輕吹了吹浮沫:「我支持陳默。沒有別的原因——這段時間形勢嚴峻,不管內部還是外部,我需要一個風頭盛、手腕硬的人,暫時執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話我說完了。誰贊成,誰反對?」
鄧伯喝完杯中茶湯,不緊不慢地舉起了自己的手。
和聯勝說是選舉,其實話語權一直在鄧伯手上。
但他很少這麼強硬地表態。
茅躉、肥華、衰狗、權叔對視一眼,主動上前拿過茶杯。
其餘人見狀,也紛紛上前拿著茶杯一飲而盡後,舉起了自己的手。
連串爆猶豫了片刻,最終也把手舉了起來。
吹雞滿臉落寞,大D倒還好,他早有心理準備,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林懷樂笑眯眯地喝著茶,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默進來之後,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但他心裡清楚,樹欲靜而風不止。
他本來不願意當這個話事人,但事到如今,躲不過去了。
這幾天,江湖上有人議論紛紛,有人說大哥成的事是他自導自演的,連他中槍都是苦肉計——不然為什麼明明危在旦夕,過幾天又出來攪動風雲了?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種釋然的笑。
既然你們這麼說,那我就當這個龍頭。我倒是要看看,背後的那些魑魅魍魎,還能怎麼出招。
陳默緩緩站了起來,他在大廳中央停下,環視一周。
他的目光從叔父們臉上掃過——串爆、冷佬、雙番東、標叔、龍根、茅躉、肥華、衰狗、權叔。
從堂主們臉上掃過——大D、大埔黑、吹雞、魚頭標、官仔森、火牛、高佬,還有林懷樂。
不知道為什麼,碰上他視線的人,都不自覺地收回了目光。
陳默開口了,
「鄧伯推薦我當這個臨時話事人,各位叔父沒有反對。我承鄧伯的抬愛,也承各位的面子。」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說實話,這個位置,我以前不想要。為什麼?因為我怕麻煩。我怕坐上去之後,連覺都睡不安穩。我怕那些背後嚼舌根的人,把我說成貪權戀棧的小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但現在我想要了。不是因為這個位置有多好,是因為有人不想讓我坐——那我就偏要坐。不是因為我說了算,是因為我們和聯勝不能再散了!」
他的目光從林懷樂臉上掠過,林懷樂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
「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在想,我們和聯勝堂堂百年老社團,為什麼會被新記、號碼幫、洪興壓著打?不是因為我們人少,不是因為我們不能打。是因為我們各顧各的,自己人打自己人,打得比外人都狠!」
他的聲音在正廳里迴蕩,
「東星打過來的時候,我的兄弟在流血。你們呢?我不是怪你們,各人自掃門前雪,我懂。但從今天起,要改!不是我要改,是這個江湖要我們改。不然,下一個被人踩進地里的,就是你,就是我,就是和聯勝每一個人!」
陳默深吸一口氣,聲音放緩了一些,
「鄧伯說我風頭盛、手腕硬。我告訴你們,我不是風頭盛,我是被打出來的。我的名聲,不是吹出來的,是我一刀一刀砍出來的,是我的兄弟一條命一條命換回來的。你們說我年輕,我認。但年輕不是錯,不做事才是錯。」
他舉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陳默今天站在這裡,當著關公的面,當著各位叔父、各位兄弟的面,把話撂下——這個臨時話事人,我當了。誰不服,現在說出來。」
大廳里鴉雀無聲。
沒有人說話。連串爆都撇過了頭。
陳默放下手,
「既然沒有,那從今天起,和聯勝的事,就是我陳默的事。誰搞內訌,我先辦誰。誰在外面丟社團的臉,我饒不了他。誰欺負社團的人,我帶著你們打回去。」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
「我們要讓港城知道——和聯勝將會再次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