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後,灣仔,堅拿道。
一個破舊的酒吧門口,霓虹燈管斷了好幾截,招牌上的字歪歪斜斜——「夜鶯俱樂部」。
雖然裝修破舊,但這地方勝在地段不錯,緊挨著銅鑼灣,又不算太中心,租金不貴,往來人流也還行。
此刻,酒吧門口黑壓壓地站了幾十個人,把幾個中年男人圍在中間,罵聲一浪高過一浪。
「一個破脫衣舞酒吧,還他媽自稱灣仔領導?笑死人了!」
為首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一件花哨的襯衫,領口敞著。
他嘴裡叼著煙,菸灰彈在吹雞的臉上,帶著幾分刻意的輕蔑。
吹雞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喉嚨乾澀,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作為和聯勝的堂主,其實地盤就這麼一畝三分地,手下幾十號人,勉強夠看家護院。
他為人低調,不惹事,這麼多年在灣仔混下來,靠著不站隊、不爭搶,安安穩穩地活著。
洪興那邊自從陳浩南當了銅鑼灣話事人,也沒為難過他——誰都知道陳浩南欠了和聯勝話事人陳默的人情,不看僧面看佛面。
但幾天前,事情變了。
這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酒吧消費,先是嫌陪酒的小妹不夠漂亮,後來又說酒是假的。
明顯故意找茬。
最後結帳時,直接更是把酒瓶往地上一摔,說「沒錢」。
吹雞本想息事寧人,但對方越鬧越大,他忍無可忍,擼起袖子要教訓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年輕時好歹是紅棍出身,身手不差。
可他一動,對方反而笑了。
酒吧門外突然湧進來一百號人,手裡提著鋼管、砍刀,見人就打。
吹雞這邊二三十個小弟,根本不夠看,一個照面就被衝散了。
吹雞本人被人一拳打在眼眶上,眼睛腫得睜不開,躺在地上被人踩了好幾腳。
事後,那個花襯衫年輕人踩著吹雞的胸口,居高臨下地丟下一句話:「這個地方以後歸新福管了。三天後,我們會來接管,不然你就等著關門。」
新福!
吹雞雖然不算見多識廣,但這個名號他沒聽過。
雖然沒聽過,但卻讓他聯想到了另一個社團——老福,全稱「福義興」。
當年是港城四大黑幫家族之一,四大探長時代風光無限。
廉署成立後,老大跑路去了灣灣,港城的產業大多漂白,老福的名號也漸漸被洪興、新記、東星、號碼幫這些後起之秀蓋了過去。
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新福」,情況貌似不太簡單。
吹雞被打後,並沒有找陳默,自從那次會議後,他對這個年輕人心裡不服。
跟實力無關,純粹自尊心作祟。
畢竟如果沒有陳默,自己很有可能當一屆話事人。
陳默才二十多歲,就當上了和聯勝的話事人,自己混了大半輩子,還要被幾個毛頭小子欺負?
他咽不下這口氣,他找到了離自己最近的南區堂主高佬。
高佬倒是還算講義氣,聽完吹雞的遭遇,拍著胸脯說:「三天後我派人來撐你,放心。」
吹雞千恩萬謝,掛了電話。
三天之期轉眼就到。
吹雞左等右等,高佬的人沒來,新福的人反而先到了。
還是那個花襯衫年輕人,還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臉。
他看見吹雞還站在酒吧門口,笑了一聲,走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吹雞捂著臉,嘴角滲出血來。
花襯衫年輕人身後的小弟們哈哈大笑。
「一個破脫衣舞酒吧,還他媽自稱灣仔領導?」花襯衫用手輕輕拍打吹雞的臉,不重,但侮辱性極強,
「老頭,識相的就趕緊滾蛋,這裡以后姓新福了。」
吹雞梗著脖子,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有本事你別走!」
花襯衫樂了,雙手抱胸,往後退了兩步,歪著頭:「好啊,原來喊人了。我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吹雞站在門口,後背的冷汗濕了干,幹了濕。
他不停地看著手錶,心裡把高佬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八百遍。
足足又過了半個小時。
三台麵包車終於出現在街口,晃晃悠悠地開過來,車門拉開,一個身材偏胖的人先跳下來,後面陸陸續續下來三十幾個人。
吹雞一看,心涼了半截——就這點人?他自己都能叫來這麼多個。
胖子走過來,站在吹雞前面,挺著肚子,衝著花襯衫喊:「這是我和聯勝的地盤,你們踩過界了!」
花襯衫嗤笑一聲,走過來,上下打量著胖子:「你叫什麼?跟這個廢物混的?」
胖子臉色漲紅,但還是忍住了,梗著脖子說:「我叫大頭,南區的。我告訴你們——」
「啪!」
花襯衫反手一巴掌,重重地打在大頭臉上。
大頭被打得往旁邊踉蹌了兩步,捂著臉,滿眼不可置信。
「你們和聯勝,真的沒人了。」花襯衫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失望,「給我打!」
幾十個新福的小弟一擁而上,鋼管、砍刀齊下。
大頭帶來的三十幾個人原本就氣勢不足,被對方一衝,瞬間散了架。
大頭被人一腳踹翻在地,剛要爬起來,一隻腳踩上了他的臉。
花襯衫把菸頭彈在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大頭的臉貼在地面上,冷冷地說:「你們和聯勝還真是個笑話,我看趁早回家種田吧。」
吹雞等人渾身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花襯衫身後傳來,不緊不慢,十分冰冷。
「你剛剛說什麼?再說一次。」
花襯衫不耐煩地轉過身:「又他媽是誰啊——」
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街口,五台黑色轎車一字排開,人群自動向兩邊散開,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一個年輕人從車上走了下來,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衣領口敞著一顆扣子。
他臉色蒼白,眉眼之間帶著幾分大病初癒的疲憊。
但那雙眼睛亮得不正常——像是淬過火的刀,在黑暗中閃著寒光。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步伐整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東張西望。
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吹雞驚訝的叫出聲:「陳,陳默……」
人的名,樹的影。
新福的小弟們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有人握緊了手裡的鋼管。
花襯衫——喪波,短暫地愣了一下,然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不想在手下面前丟了面子,硬撐著挺了挺胸:「你就是陳默?聽說你挺能打的,我喪波偏偏不信。」
陳默沒有回答。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不急不慢。
兩個新福的小弟壯著膽子上前,伸手指著陳默,剛要開口——眼前一黑,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路邊的燈柱上,滑下來,不動了。
小富穿著一件黑色的中山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陳默身側。
新福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天養義、天養恩、阿武、大圈豹已經從兩側包抄過去。
沒有人看清他們怎麼出手的,只聽到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和骨頭斷裂的脆響,伴隨著慘叫聲此起彼伏。
新福的小弟們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一個接一個,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新福的人倒了一地,呻吟聲、哀嚎聲、叫罵聲混在一起。
喪波站在原地,嘴巴張著,眼睛瞪得像銅鈴,看著自己帶來的人像垃圾一樣躺在地上。
陳默的腳步始終沒有停。
他走過那些躺倒的人,皮鞋踩在地上,踩過血跡,沒有低頭看一眼。
他走到喪波面前,停下。
兩個人相距不到一米。喪波比他矮半個頭,不得不仰著臉看他。
陳默身上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喪波身上,像一個巨大的陰影把他整個人罩住了。
「把你剛剛說的話,再說一次。」陳默的聲音波瀾不驚。
柴灣,碼頭。
林伯浩坐在碼頭邊的一把舊藤椅上,他五十歲了,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這些年下來,地盤不大,但勝在安穩——柴灣偏僻,大社團看不上,小社團不敢來,他樂得清閒。
但他心裡一直埋著一團火。他見過福義興最輝煌的時候,那時候他說自己是從福義興出來的,全港城沒人敢不給面子。
他做夢都想回到那個時候。
現在,機會來了。
龍頭的兒子馬明德從灣灣回來了,年輕,有衝勁,有想法。
他喊出要再造社團,打造一個「新福義興」,簡稱新福。
這口號一出,很多社團里的年輕人都熱血沸騰。
他們受夠了被人叫「老福」「過氣社團」,他們想在港城打出一片天地。
林伯浩自然全力支持。
他開始放任手下的小弟出去插旗。尤其是灣仔和北角,那些小社團、小堂口根本擋不住,要麼被打跑,要麼乖乖交數。
喪波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幹將之一,辦事利落,下手狠辣,被派去打灣仔的地盤。
林伯浩對這件事並不擔心,
他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他眯著眼,看著波濤洶湧的海面,心裡有些激動。
等新福真正站穩了腳跟,他林伯浩就是元勛,到時候,整個港島都要對他們刮目相看。
電話響了,打斷了他的幻想。
「搞咩啊?」他接起電話,語氣不耐煩。
電話那頭傳來喪波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老大,我……我……」
話沒說完,電話被人拿走了。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
「還是我來說吧。你就是這個喪波的老大?」
林伯浩皺了皺眉,這個聲音他不認識,但對方的語氣讓他很不舒服。
他挺了挺腰板,聲音硬了起來:「既然他打給我,我就是。問些廢話搞咩啊!」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冷:「你的人插旗到我的地盤,人被我抓了。我只問你一句——是不是要開戰?」
林伯浩愣了一下。
喪波那小子帶了那麼多人,身手都不差,竟然被拿下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但老江湖的尊嚴讓他不可能在一個年輕人面前服軟。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開不開戰先不說,但你抓了我的人,如果不放,我不會饒過你!」
電話那頭又靜了一秒。
然後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好,那就是開戰了。我會來找你的。」
「再見。」
電話掛了。
林伯浩手裡握著大哥大,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愣了幾秒。
還挺有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