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正在天台抽菸。他沒想到陳默竟然還會約自己出來。
天台的風很大,吹得他衣領翻飛。
陳默一個人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遞過去。
動作自然熟絡。
李賢皺著眉頭接過,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他沒有點火,先開了口:「下次有什麼事,你用扣機就行了。密語我還記得。」
陳默調侃道:「怎麼?怕跟我見面被人發現,影響你升職?」
李賢一腳踹過去,不重,但帶著幾分惱怒:「撲街仔!」
陳默熟練地躲開,笑嘻嘻的:「開個玩笑,找你有正事。」
李賢點上煙,深吸一口,煙霧從鼻腔噴出來,被風瞬間吹散。「怎麼?打算把和聯勝的帳本和名冊給我?」
陳默聳聳肩:「你想多了。我把這些給你,我還有命?整個港城的社團都不會放過我。」
李賢不過隨口一說,笑了笑。
他靠著天台欄杆,目光落在遠處,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我也沒想到,當初那個四九仔,這麼短時間就成了和聯勝的龍頭。不然你的檔案,打死我也不會銷毀。」
陳默吐了口煙,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認真地說了一句:「李叔,槍擊案的事我聽說了,這次虧你善後。」
李賢擺擺手,語氣平淡:「我只是盡我警察的職責,但我提醒你——大傻你一定要藏好了,這幾年都不要來港城。他在政治部那裡露頭了。」
陳默點點頭,神色鄭重:「放心,我會的。」
李賢踩滅菸頭,轉過臉看著他,目光銳利:「到底什麼事?」
陳默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狡黠:「給你立功,價值幾千萬的貨,要不要?」
李賢一愣,先是一喜,隨即皺起了眉頭。他盯著陳默的眼睛,像是要從裡面看出什麼。
「這事,你完全可以透露給張郎……」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看到了陳默臉上的表情。
那表情很淡,但李賢讀懂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自嘲:「我帶著的都是些什麼人,一個個都不肯出賣自己大哥。」
陳默也笑了,笑得很開心:「上樑不正下樑歪,李叔,你說什麼原因?」
李賢一時語塞,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接過陳默遞來的紙條,看了一眼,塞進口袋。
「這事你可以算在張郎身上。」陳默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但他的身份,你不要跟任何人說。」
李賢點了點頭,他知道分寸。
「我知道,張郎的身份是保密的。」他頓了頓,又問了一句,「你什麼目的?」
陳默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下,沒有回頭:「貨你可以去掃,癲狗幫我留著。」
李賢斜著眼睛看著他,嘴角一撇:「怎麼?你教我做事啊?」
陳默樂了,頭也不回地擺擺手:「我怎麼敢教你這個反黑組之虎做事?你看著辦吧。」
腳步聲越來越遠,天台上只剩下李賢一個人。
他看著陳默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煙霧在風中散盡,他掏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眼,然後把它燒掉。
回到堂口,一個意料之中的人已經在等著了。
陳默泡了壺茶,不緊不慢地倒上三杯,推過去兩杯。
「串爆叔,怎麼了?」
串爆坐在椅子上,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很深。
他看著陳默,目光複雜:「阿默,你到底怎麼想的?你直說吧。」
陳默看了一眼旁邊沒吭聲的魚頭標,心裡有數了。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串爆叔,我的條件很簡單。麵粉別再碰了。」
串爆心中一沉,果然。
這幾天他就覺得不對勁,魚頭標加上耀文聯手都沒打下來,然後魚頭標就以「差佬進場」為由偃旗息鼓了。
作為老江湖,他一眼就看透了——這裡面肯定是陳默在從中作梗。
問魚頭標,魚頭標支支吾吾說不清楚,他便直接找到陳默,打算攤牌。
他面前的茶沒有喝。他看著陳默眼睛說道:
「阿默,你要知道,我不過是個中間商。如果我不賣,是會出亂子的。」
陳默笑了:「亂子?你覺得我會怕?原本我如果只是油麻地的堂主,你賣什麼我都管不著。現在我是和聯勝話事人——我不允許賣。就這麼簡單。」
魚頭標在一旁打圓場:「老大,默哥其實也是好意。賭城那邊……」
串爆擺手打斷他,聲音拔高了幾分:「阿默,我說了,這不是錢的事。我跟那邊談,是有份額的。鯉魚門的貨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也有下家。如果斷了,人家會怎麼看我?」
陳默看著他,目光不閃不避:「串爆叔,麵粉你是不可能再賣了。如果你那邊的下家不滿意,你可以要他來找我。」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只要他敢。」
串爆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魚頭標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聲音悶悶的:「大哥,這件事我扛了。尤其是地藏那邊,如果他有意見,可以來找我。大不了,貨錢我退給他!」
串爆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地藏那人是癲的,他要的是貨,不是你退錢。」
陳默算是搞明白了。
串爆他們有點像中間商,負責運輸,從金三角或者別的地方拿貨,再賣給本地的毒販子。
利潤相對低一點,但優點是不用自己苦哈哈的去散貨。
不然魚頭標也不會這麼爽快就答應自己,一方面是畏懼自己的實力,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們不是利潤最大的一方。
陳默站了出來,語氣平淡,但語氣不容置疑:「串爆叔,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會撐標哥。」
串爆看著陳默,看了很久。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疲憊和無奈:「你是話事人,你有錢有實力,鄧伯又支持你。我拿你沒辦法,這事我不管了,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魚頭標的臉色不太好看。
陳默給他續了一杯茶,問了一句:「那個地藏,什麼來頭?」
魚頭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早年混潮州幫的。因為場子裡賣粉,被叔父砍了手,然後就自己出來販毒。這些年麵粉生意做得很大,我這裡只是他一部分貨,不是全部。」
他頓了頓,說道:「這人路子很野。金三角和金新月都有門路,手下養了一幫僱傭兵,做事不擇手段,十分殘忍。串爆叔跟他打交道都小心翼翼。」
陳默笑了,這不就是那誰嗎?
「這事我說撐你,就一定撐你。」他看著魚頭標,語氣篤定,「到時候我來安排。」
又過了兩天,鯉魚門。
癲狗很興奮,他沒想到魚頭標給自己留了這麼一份厚禮。
廢舊民居樓本來沒人來,是自己手下一個小弟帶著馬子來這裡野戰,無意中發現了那批麵粉。
癲狗自然是來者不拒,他本來就賣粉,當下叫頭馬花柳成把貨藏到了自己的場子裡。
回到住處,他興奮得不行,特意叫小弟安排兩個大洋馬來。
跟和聯勝的火拼他沒吃虧,這麼多天了,和聯勝沒有動靜,看樣子陳默也就那樣了。
等著吧,等自己在觀塘再積蓄力量,就直接劍指油尖旺。
到了那個時候,整個港城都會是自己的!
正運動著,床頭的電話響了,鈴聲刺耳。
癲狗紅著眼,一把抓過聽筒,罵罵咧咧:「撲街!最好你真有事!」
電話那頭傳來小弟急促的聲音,帶著哭腔:「大哥!我們那批貨,被差佬找到了!花柳成也被抓了!現在差佬開始掃我們的場子,很多兄弟都被抓了!」
癲狗的腦子嗡了一下,他掛斷電話,臉色鐵青,坐在床沿上喘著粗氣。
洋妞打著哈欠,懶洋洋地問了一句:「老闆,還做不做了?」
癲狗一巴掌扇過去:「我做你媽!給我滾!」
洋妞捂著臉,眼淚汪汪:「你還沒給錢……」
癲狗火了,跳下床,對著兩人拳打腳踢:「錢是吧!錢是吧!」
深夜。
癲狗化了個妝,戴上帽子,帶著兩個心腹,準備去西貢避避風頭。
那批貨在自己場子裡被搜出來,差佬肯定會找上門。
他坐在后座,閉著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
車子開出去沒多久,猛地一個急剎。
癲狗整個人往前一衝,腦袋撞在前排座椅上,破口大罵:「撲街!會不會開車!」
「大……大哥……有車把我們別停了!」司機的聲音在發抖。
癲狗伸手摸向後腰,那裡別著一把手槍。
他咬著牙,眼睛裡的血絲還沒退,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我看是誰!」
車燈照亮了前方。
一輛黑色寶馬橫在路中間,車身漆黑,車燈雪白,刺得人睜不開眼。
車門打開,一個人走下來。
那人穿著一件西裝,襯衣領口敞著。他身後站著幾個人,沉默,不動,像幾把插在刀鞘里的刀。
癲狗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見過這個人的照片——陳默!
陳默點了根煙,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很淡,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癲狗?聽說你很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