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大圈豹領著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走進堂口。
老人穿著灰色的夾克，走路腰板挺直，一看就是那種在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大圈豹一臉恭敬地介紹：「默哥，這是柴灣本地宗族的老前輩，林叔和。」
陳默站起來，笑著招呼老人坐下，親手倒了一杯茶，雙手遞過去。
「伯、仲、叔、季。林叔在家排行第三？」他笑著問了一句，語氣隨意。
林叔和眼睛一亮，接過茶杯，稱讚道：
「陳先生果然博學。難怪和聯勝被你經營得有聲有色。」
陳默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林叔，現在我們和聯勝插旗柴灣，還需要您這種前輩多多支持啊。」
大圈豹在一旁適時接話：「林叔，默哥為人在港城是有口皆碑的。你有什麼想法可以提，大家坐下來談。」
林叔和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正色說道：「沒別的，你們和聯勝來柴灣，我個人肯定是歡迎的。不過可能有些從中作梗的人……」
陳默打斷了他，語氣平淡：「林叔，如果有人搗亂，你能幫我們解決嗎？」
林叔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如今林伯浩失蹤，大房好幾個骨幹那天晚上被你們抓了，他們都是一盤散沙。柴灣地面上，我林叔和說句話，還是有人聽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去，「但有一件事，不是柴灣本地人能解決的。如果陳先生能幫我解決，以後我保證，柴灣是你和聯勝最堅強的後盾。」
陳默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等著他往下說。
林叔和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柴灣的填海區正在開發樓盤，不知道陳先生知不知道？」
陳默沉吟道：「林叔，我們進柴灣時間太短了，有些事還沒打聽清楚，不過這件事我在報紙上看到過，很大的工程。」
林叔和點點頭，接著說：「沒錯，這個項目除了居民樓，還有一些商業設施。像小巴站，站前廣場，這些是徵收了我們林家的族地。開發商是一個叫宏圖發展的，征地也是他們出面談的。」
陳默問道：「難道是補償沒談攏？」
這種事是房地產開發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沒想到林叔和搖搖頭。
他說道：「征地的補償標準早就定好了，柴灣這邊本來就不算富裕，對這個事倒沒有太多顧慮。」
頓了頓，他說道：「我們這些人，在跟對方談的時候，提了要求。希望能夠參與進這個房地產開發項目，比如建材和施工隊，都優先考慮本地的。」
聽到這，陳默更加不意外了，以前這種事在內地都也很常見。
其實吧，有時候碰到這種，對於開發商來說，還不如跟你多談點錢。
畢竟材料採購，施工牽扯的彎彎繞繞太多了，公司越大，越不容易妥協。
林叔和嘆了口氣，說道：「這個事，宏圖的經理拍著胸脯跟保證——建材和施工一定優先用本地的，還跟我們簽了合同。」
林叔和說著，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茶杯，
「我們信了，我牽頭組織了一個建材合作社，幾十戶人家跟著投了錢，備了水泥、沙石、鋼筋。工程隊也拉起來了，百來號人，等著進場。」
他咬著牙：「結果工程都開始了，宏圖卻翻臉了。他們從外地拉了更便宜的建材進來，我們的貨不要了。施工隊就更別說了，哪怕純體力勞動的活，也不分給我們。」
陳默沒有接話，只是擺弄茶具，泡著茶。
林叔和深吸一口氣，狠狠地說道：「我找過開發商，人家根本不鳥我。我想拿合同說事，結果合同里寫的是『優先考慮』，不是『必須採用』，律師說了，打官司贏面不大。我找過區議員，人家嘴上說幫忙，轉身就不接電話。」
「至於組織人去示威，對方也有社團背景，當時林伯浩沒有參與，所以對這個事不熱心。所以我們去鬧事，他們就直接把我們打出來了。」
陳默嘆了口氣，說道：「林叔，這種生意，本來就是你情我願。尤其是材料和施工，對於房地產建設來說不是小事……是不是你要求得太多了？」
林叔和急道：「陳先生，我們材料價格是貴了點，但品質比他們現在用的要好。而且當初簽合同，對方是認這個價格的。」
「至於說施工，我們組織的施工隊伍並不是雜牌軍，都是有過施工經驗的。」
陳默不置可否，開發商的選擇其實沒什麼可指責的，在商言商。
出來做生意，搞項目，本來就不是做慈善。
唯一出格的，就是確實利用合同漏洞，出爾反爾。
估計對方也是有恃無恐，想著快速把問題解決，快速施工。
陳默想了想，說道：「林叔，你有什麼需求？」
林叔和看著陳默的眼睛，目光里有無奈，也有一絲懇求：
「陳先生，我們不是要鬧事。貨備了，人招了，錢也投了，現在開發商翻臉不認人，幾十戶人家的血汗錢全砸在裡面了。」
林叔和見陳默面無表情，小心翼翼說道：「施工的事就算了，主要是屯在倉庫的貨。最起碼，讓他們把我們庫存的輔料買了，大概一千多萬的貨。」
難怪林叔和急眼了，確實不是小數字。
陳默放下茶杯，問道：「開發商什麼背景？」
林叔和說道：「宏圖發展的老闆姓羅，是英籍華人，但真正說了算的是他背後的英國人。聽說他是個港英高官的小舅子……」
陳默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林叔和繼續說道：「而且宏圖在本地養了一幫打手，其中有一個叫『忠青社』的社團，專門替他們干髒活。我們去工地討說法，來驅趕的不是警察，是忠青社的人。他們拿著棍棒，把我們的年輕人打傷了好幾個。」
陳默聽到這，笑了。
怎麼還有忠青社的事？
不過聽完林叔和的話，他也能猜到，這個宏圖發展應該是丁孝蟹背後的大水喉之一。
林叔和小心翼翼的看著陳默的臉色，補充道：「忠青社這個社團我了解過，規模不算大，但財力比較雄厚……」
陳默點了點頭，擺手打斷他：「這個我知道，打過交道。」
說完站了起來，說道：「林叔，這件事我答應你，我會給你辦，但是還要給我點時間，查下對方的底。」
林叔和聽到後，大喜過望。
陳默的口碑他是聽說過的，所以對方既然同意了，那就不會反悔。
林叔和搓了搓手，說道：「陳先生，這件事肯定不會讓兄弟們白忙活，這批貨賣出去了，我給您十個點。」
這林叔和倒還算懂事。
陳默擺擺手：「事還沒開始，說這個太早了，過兩天給你答覆。」
然後他看向大圈豹：「阿豹，你安排人送林叔回去。」
待林叔和走後，大圈豹走了進來。
陳默泡了杯茶給大圈豹，笑道：「辛苦了，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能幹。」
大圈豹雙手接過，說道：「默哥，這是我份內之事。」
陳默笑道：「你太謙虛了，我有些好奇，你怎麼找到這個林叔和的？」
大圈豹說道：「我進柴灣後，就打聽了下當地的情況，林氏家族早年也是從內地偷渡來的。60年代的時候，在碼頭混飯吃。當時碼頭還有幾個潮州家族，他們倒也算團結，打下一大塊地盤，成功發家。」
陳默點點頭，這種事很常見，他給大圈豹又續了一杯茶。
大圈豹接著說：「後來，林家加入了福義興，並且以柴灣為根本，向四周輻射發展，勢力最大的時候，大半個東區，都是他的勢力範圍。」
陳默喝了一口茶，倒有些意外，沒想到林家以前還是有點名堂的。
回想一下，也沒錯。
如果不是自己帶隊，加上對方沒摸清自己來歷，真想真刀真槍干進來，也不容易。
而且打下來以後，現在和聯勝管理起來也陷入了僵局，這也側面說明林家在柴灣的根深蒂固。
大圈豹也喝了口，繼續說：「我後來了解了下，林家也分了三房，按照我自己老家的情況，有時候不同房的兄弟間，也會有分歧和矛盾。」
陳默笑了：「於是你就找到這個林叔和了？」
大圈豹點頭：「是的，這個林叔和是林伯浩的堂弟，與林伯浩不同，他一直做正經生意，包括建材和土方，有時候還會牽線搭橋，安排施工隊。所以，他說的這些，確實是真的。」
陳默想了想，問道：「他跟林伯浩關係怎麼樣？」
「關係一般。」大圈豹肯定的說，看著陳默眼神，他繼續補充道：
「本來他們兩房從上一輩就不對付，到了這一輩，說不上是仇人，但也有過衝突。尤其是宏圖發展這事，林叔和要林伯浩出面去講數，但林伯浩拒絕了。」
陳默點點頭，這樣一來，動機也算有了。
看著大圈豹，陳默笑了：「阿豹，你真的不錯，我感覺你來混社團可惜了。」
大圈豹嘿嘿一笑，不動聲色的說道：「默哥，您過獎了，這一次來的同伴都很厲害……」
陳默搖搖頭，說道：「建軍他們身手都不錯，但不如你這麼會變通。」
他突然說道：「大傻哥說，如果不是你家裡缺錢，你應該是復員去當公安了？」
大圈豹心中咯噔一下，說道：「是的……」
陳默打斷他：「現在怎樣？家裡還缺錢嗎？不夠跟我說。」
大圈豹下意識想婉拒，但看著陳默一臉真誠，他突然驚醒。
他擠出笑容：「默哥，錢這東西哪有夠的？我爸生了病，這次的錢夠他動手術了。但好了之後，還得繼續治療，還有我弟，需要錢上大學……」
陳默看著掰著手指頭數的大圈豹，心中一陣感慨：「還真是能當廳長的，演技就是好。」
他笑了：「等柴灣的事定下來，堂主的位置我讓你坐怎麼樣？」
大圈豹愣了下，額，自己能坐嗎？
不過他沒有猶豫，在陳默面前，他必須裝作一個是真正的大圈仔。
他驚喜的說道：「謝謝默哥！我一定把事做好！」
隨後他問道：「默哥，那這件事？」
陳默說道：「答應了他，就肯定要幫他辦，搞定林叔和，柴灣才算真正的自己地盤。」
頓了頓，他說道：「你先繼續查下這個房地產的情況，包括背後的人，還有其他的牽扯。我讓阿強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