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宗軍幾人先是報了警。柴灣警署離這裡不遠,警笛聲很快由遠及近,很快趕到。
一輛衝鋒車停在路邊,幾個軍裝警員走了下來。領頭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身材微胖。
他掃了一眼渾身狼狽的林宗軍幾人,目光在那些血跡和淤青上停了一瞬,然後笑了。
「這不是我們林家的大少爺嗎?林少,好久不見。」他的聲音不大,但一股子陰陽怪氣。
林宗軍抬起頭,看清了來人的臉,心裡一沉。
余勝——他以前的中學同學。
說是同學,不如說是一個小跟班——上學的時候,余勝家裡條件不好,總是跟在林宗軍屁股後面,靠著幾分機靈和不要臉,蹭吃蹭喝,混了個臉熟。
畢業後余勝考了警校,進了柴灣警署,這幾年下來,混成了一個小小的軍裝警長。
林宗軍擠出一個笑臉:「這不是阿勝嗎?今天你當班啊?」
余勝走過來,他沒有回答林宗軍的問題,目光從他那張青紫交加的臉上慢慢滑到還在流血的手背上,笑意更深了。
「是啊,林少,被打了?嘖嘖,這傷可不輕。」
林宗軍咬了咬牙,把涌到嗓子眼的怒火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宏圖發展的人強闖關卡,還把我們打成這樣。我報警,要告他們!」
余勝沒有接話,他慢悠悠地走到路邊的石墩旁,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石墩,又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林宗軍。
一臉嘲弄的說道:「林少,拋開事實先拋開不談——你們私設關卡,有獲得誰批准嗎?」
林宗軍愣住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余勝見狀,更加得意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湊近林宗軍,壓低聲音:「林少啊,不是當兄弟的不幫你。你這情況,是你錯在先啊。人家開發商合法施工,你們攔路設卡,這叫什麼?這叫妨礙公務。人家不打你打誰?」
林宗軍身旁的一個小弟受不了了,指著余勝的鼻子罵:「撲街!以前跟在軍哥後面,哥前哥後的,現在什麼意思?你他媽忘了誰請你吃飯、誰幫你交學費了?」
余勝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他轉頭看了那個小弟一眼,目光像毒蛇的信子。
他走到那個小弟面前,突然一肘砸在對方的肚子上。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蹲了下去。
余勝沒有停,脫下警靴,對著那人的胸口一腳一腳地踹,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氣。
林宗軍的臉色白得像紙。
他衝上去想要拉開余勝,余勝身後那幾個軍裝警員逼了上來,手按在腰間,眼神冰冷。
林宗軍聽到自己的小弟慘叫聲越來越弱,他咬著牙:「余勝……勝哥,他不懂事,冒犯了你。你饒過他吧。」
余勝充耳不聞,一腳接著一腳。
林宗軍攥緊了拳頭,他低下頭:「勝哥,我不報了,放我們走吧。」
余勝終於停了下來。
他喘了喘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臉上掛著一種滿足感。
「這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願的啊。」他轉過頭,看著林宗軍。
林宗軍鐵青著臉,點了點頭。
余勝滿意地拍了拍手,帶著那幾個軍裝警員上了衝鋒車。
林宗軍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渾身發抖。
「快叫救護車!」他撲到那個昏迷的小弟身邊,蹲下身,探了探鼻息,還有氣,但很弱。
一個小弟湊過來,拉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軍哥,如果他沒了,事情進展反而會更……」
話沒說完,林宗軍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我要你叫救護車。」林宗軍眼神像要吃人。
那小弟不敢再多說一個字,連忙拿著林宗軍的大哥大打電話。
救護車的鳴笛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刺耳。
余勝坐在衝鋒車的副駕駛上,心情舒暢。他回到警署,打了個電話。
「蟹哥,剛剛林家的小崽子想搞事,被我打發了!」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邀功的諂媚。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喘息聲,還有一個女人含混不清的呢喃。
丁益蟹的聲音斷斷續續:「好……好,不愧是我丁益蟹的好兄弟。回頭我肯定請客,好好犒勞你。」
余勝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這是我該做的。先不打擾蟹哥做……運動了。」
丁益蟹把電話扔到一邊,繼續把精力發泄在身下那個女學生身上。
他剛從醫院出來沒多久,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
丁孝蟹怕他惹事,把他丟到柴灣管事,眼不見心不煩。
管了幾天,丁益蟹閒不住,四處尋找獵物,終於在街頭發現了一個處在叛逆期的學生妹。
靠著鈔能力和排場,三言兩語就勾上了床。
年輕,到底就是潤。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方婷的臉,那張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臉。
不知道如果她被自己上手,會是什麼反應?
他咬著牙,腦補著那個畫面,加快速度,一泄如注。
發泄完之後,他點了一根煙,靠在床頭,看著酒店窗外的夜景。
「陳默,方家……你們等著。」
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像一隻怨毒的眼睛。
翌日,天還未亮。
柴灣工地的渣土車昨夜在工地里停了一夜,司機們在駕駛室里睡得東倒西歪。
清早,保安打著哈欠,推開大鐵門,準備放行。
門開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門外黑壓壓站了一群人,年輕人為主,也有女人,也有老人。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東張西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正在打開的鐵門上。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去,人群的影子在霧氣中拉得很長,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保安揉了揉眼,以為自己沒睡醒。
他定睛一看,沒錯,還有橫幅。
白底黑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嚴懲打人者!」
「還我公道!」
「黑心開發商滾出柴灣!」
幾個司機從駕駛室里跳下來,不明所以地走到門口,看到這副陣仗,臉色全變了。
他們還沒來得及開口,幾個雞蛋和菜葉子已經從人群中飛了出來,砸在他們臉上,蛋黃順著臉頰往下淌,黏糊糊的。
一個舉著大聲公的年輕人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最前面,深吸一口氣:「黑心開發商!滾出柴灣!」
「黑心開發商!滾出柴灣!」
上千人齊聲高喊,聲浪一波接一波,震得工地圍擋的鐵皮都在抖。
幾個司機臉色發白,連忙縮回駕駛室,把門鎖死。
工地的寧靜被打破了。
工人、忠青社的打手們從板房裡湧出來,有的光著膀子,一個個睡眼惺忪。
等他們看清門口的陣仗,臉色全變了。
負責柴灣工地的忠青社頭目叫阿康,是丁孝蟹的小弟,跟著他混了好幾年,做事還算穩重。
他看了一眼門外黑壓壓的人群,他眉頭緊皺,連忙吩咐小弟守住門口,不許任何人衝進來,然後轉身跑進屋裡打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起來,聲音沙啞,帶著起床氣。
「益蟹哥,工地出事了。本地居民把門口圍了,上千人,拉橫幅、喊口號......」
丁益蟹不耐煩地罵了一句,越聽臉色越差。他昨晚折騰到凌晨三點才睡,現在頭疼得像要炸開。
「那些鄉巴佬,誰敢圍工地就給我打!打殘了算我的!」
阿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益蟹哥,之前大哥交代過,不要跟本地居民爆發大的衝突。您看要不要先跟大哥商量一下……」
「你他媽什麼意思?」丁益蟹的聲音驟然拔高,「我指揮不動你了是吧?」
阿康連忙道歉:「不是、不是,益蟹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丁益蟹罵罵咧咧地打斷:「我大哥去灣灣了,港城這段時間我說了算!你儘管打!我馬上來!」
說完,便掛斷電話。
然後一巴掌把一旁的學生妹打醒:「滾!」
沒想到學生妹揉了揉眼睛,熟練的伸出手:「老闆,你還沒給錢呢。」
丁益蟹愣在原地。
阿康握著話筒,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心裡一陣發苦。
他嘆了口氣,並沒有照做。
他是丁孝蟹的小弟,不是丁益蟹的。
他咬了咬牙,拿起電話,撥了另一個號碼。
報警。
余勝接到報警電話的時候,正躺在警署的躺椅上補覺。
他昨晚打了大半夜的牌,困得眼皮打架,但聽到「柴灣工地」四個字,立刻清醒了。
他想了想,沒有叫上其他人,只帶了自己手下那幾個信得過的小弟,開了輛衝鋒車,直奔柴灣。
到了工地門口,余勝也嚇了一跳。
人比阿康說的還多,黑壓壓的,把整條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拉響警笛,紅藍燈光狂閃,但人群紋絲不動。
人群里,一個年輕人壓低聲音說道:「怎麼辦?對方太克制了?現在差人又來了......」
另一個人說:「沒事,按照豹哥的命令,等下我會挑頭,要對方交出打人的司機,如果對方不交,就把火挑起來!」
人群里有一部分是被林叔和挑動來的,還有一部分本來就是林叔和的人,最關鍵的是還混了幾百個和聯勝的打仔。
余勝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下車。
他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強裝鎮定,走向那個拿著大聲公的年輕人。
「這裡怎麼回事?誰讓你們圍在這裡的?知不知道這是違法行為?」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阿sir,昨晚我們的人在鄉道關卡被宏圖發展的人暴力沖卡,多人被打傷送院。我們不是來鬧事的,我們是來討個公道的。」
余勝皺了皺眉,語氣不善:「你們有證據嗎?沒證據就是誣告。而且私設關卡,誰批准的?」
他的底氣來自於那段路的監控正在維修,昨晚他敢肆無忌憚地動手,就是知道沒有視頻證據。
他吃定了林宗軍拿不出東西來。
年輕人卻笑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舉到余勝面前。「我們已經跟區議員報備過了,為了保護鄉道,對來往大型車輛限流,這是批文。需要我再給你念一遍嗎?」
余勝的臉色變了,昨晚林宗軍為什麼不說?
他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就在這時,一個囂張跋扈的聲音從外面傳出來:「你們這群鄉巴佬,活膩了!敢來我的地盤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