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接到張律師的電話,連連道謝。
掛了電話,他想了想,又撥了個號碼出去。
「阿強,讓報社那邊先開始放消息。標題醒目一點,比如——震驚!無良開發商竟做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情。」
電話那頭的老鼠強愣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幾分迷茫:「默哥,宏圖發展還做了什麼事嗎?得用『豬狗不如』來形容?」
陳默無奈地嘆了口氣:「你照辦就好,先找一些娛樂雜誌和小報,把這個事情炒起來。不用管真假,先把水攪渾。」
掛了電話,他又撥給大圈豹。
「阿豹,從今天開始,警署那邊不用給太大壓力,讓他們有一種你們偃旗息鼓的錯覺。然後,要林叔和安排一些老弱病殘在進工地的要道上靜坐。老人、婦女,越是看起來弱勢的越好。」
大圈豹猶豫了一下:「默哥,要不安排我們自己兄弟……」
「不行。」陳默打斷他,
「我為什麼交代你們去工地火拼,以林家子弟的身份去?為什麼讓你們統一帶鋼管、不露旗幟?就是不要明面上露出我們和聯勝的身份。宏圖發展和背後的人知道是一回事,讓普通市民知道,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圈豹恍然大悟:「明白,默哥。我這就安排。」
陳默又囑咐了一句:「醫療保障做好。那些阿婆阿公得換班,天氣熱了,給他們煮點涼茶。我不想再有林宗軍那種意外發生。」
大圈豹心裡一熱,連忙答應。
掛斷電話後,他靠在牆上,心中有些矛盾。
來港城之前,他想像中的社團大哥都是手段狠辣、沒有底線的狠人。
但陳默不一樣——他做事手也黑,針對敵人毫不留情,但對自己人和普通人,是有原則的。
忽然,他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如果都是陳默這樣的人來管理港城的社團,社會治安是不是會更好?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搖了搖頭。自己想這麼多幹什麼?又不是公安廳廳長。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
柴灣的事,原本看起來不過是一樁本地居民與開發商的糾紛,誰也沒想到會愈演愈烈。
先是柴灣警署被圍,然後是柴灣幾條要道上,本地人自發組織的靜坐活動,抗議警方與開發商相互勾結。
沒有喊打喊殺,沒有打砸搶燒,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路口,堵住了所有進出工地的車輛。
茅福本來組織了人前去驅散,但衝鋒車還沒到,那邊早就收到了消息。
等他們一到現場,好傢夥,長槍短炮全對準了自己人。
這段時間,港城雜誌和小報,謠言滿天飛,每天都有新的震驚小故事。
港城的記者跑得比誰都快。
他們早就聞風而動,之前項目部前的火拼錯過了,這次絕不會再放過更絕佳的素材。
見差人來了,記者們立刻舉著攝影機和話筒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阿sir,本地居民控訴警方濫用暴力,並且與黑社會勾結,請問屬實嗎?」
「聽說警方還當了開發商的打手,拉偏架,對此您怎麼評價?」
「阿sir,聽說警方在執法過程中濫用暴力,導致一名青年傷勢過重死亡,請問您對此有何回應?」
幾個軍裝警員被問得滿頭大汗,支支吾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在居民那一側,見到警方來了,頓時哭天喊地。
尤其是林宗軍那個被打死的小弟的家人,披麻戴孝,在路口燒紙錢,紙灰漫天飛舞,哭聲震天。
記者們的鏡頭齊刷刷地轉了過去,閃光燈噼里啪啦,把這幕人間慘劇一幀不落地收錄下來。
灣仔,某夜總會。
羅賓坐在包廂的沙發上,手裡端著威士忌,看著牆上的電視屏幕。
畫面里正是柴灣警署門口的一幕——居民靜坐、記者圍堵、警員手足無措。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茅福,聲音冷了下來:「茅署長,為什麼你們警方還在縱容這些鄉巴佬阻礙施工?難道不知道他們在阻撓港城的繁榮發展嗎?」
茅福穿著便裝,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根雪茄,吞雲吐霧,滿不在乎。
他語氣輕鬆:「放心,羅老闆。當時有記者在,我不好強行驅散。明天我就會以警署的名義發一份通告,駁斥他們的說法——都是無稽之談。」
羅賓臉色稍緩,又問了一句:「那個路段,你確定沒有監控?」
茅福拍著胸脯:「沒有,我實話跟你說吧——那個監控早就壞了,我一直壓著沒報修。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羅賓點了點頭,臉上的陰雲散了幾分。
他換上一副關切的表情,嘆了口氣:「這一次連累你小舅子受傷,怎麼樣?人沒事吧?」
茅福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嘆了口氣:「人救過來了。其實刀傷不致命,那把刀不大,主要是當時場面太亂,被人踩踏了……而且,下半輩子可能不能當男人了。」
他說這話時,嘴角往下撇了撇,但眼底並沒有多少悲傷,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羅賓被噎了一下,胯下一涼,下意識地並了並腿。
他乾咳一聲,擠出一個笑:「那茅署長可要肩負起家族的重擔了,你那份我已經準備好了,安排人放你車後備箱了。」
茅福的眼睛亮了一下,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堆起笑,舉起酒杯:「羅老闆,合作愉快!」
兩人碰了一杯,洋酒在杯中晃蕩,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茅福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搓了搓手,壓低聲音,臉上掛著一種只有男人才懂的笑:
「羅老闆,我最近經常跟我的洋人上司打交道,外語不是很好。你有沒有什麼……學外語的渠道?」
羅賓看著他那副淫蕩的嘴臉,心裡暗罵了一句,但面上還是擠出笑容:
「當然,外語好啊,外語得學。等下我一起安排,附近酒店。」
茅福笑得更開心了,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褲兜里的偉哥,暗想:今天得多吃幾粒。
深夜,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酒店門口。
茅福裝作醉醺醺的樣子,被服務員攙著下了車,走路搖搖晃晃,嘴裡嘟囔著含糊不清的話。
他先繞到車後,打開後備箱看了一眼。關上後備箱,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兩個洋妞踩著高跟鞋從暗處走出來,一左一右挽住他的胳膊。
茅福左擁右抱,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被她們扶著走向隔壁的酒店。
但沒人知道,黑暗中,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
羅賓站在夜總會門口,看著茅福離開,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到衛生間,仔仔細細地洗起了手,像是剛碰過什麼髒東西。
說實話,他看不上茅福這種人。貪財,好色,無能——前兩者還好說,但無能是原罪。
一個長相英俊的年輕男人雙手遞上紙巾,微微欠身:「老闆,這個茅福,貌似知道得太多了。」
羅賓接過紙巾,冷笑了一聲:「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但現在,還要用他。」
他頓了頓,說道:「你幫我聯繫丁孝蟹。這件事必須他出手,不能耽誤施工。」
「是。」年輕男人轉身要走。
羅賓忽然來了興致,眯了眯眼,說了一句:「先等下,我現在火氣很大。」
年輕男人的身體僵了一下,他轉過頭,擠出一絲笑:「好的,老闆,我幫您降火。」
說完走過來,蹲了下來。
羅賓靠在沙發上,舒服地翻了個白眼。
他心裡想,大英到底還是好啊,多麼先進的情感觀念。
翌日,柴灣警署發布了一份官方通告,並通過媒體公布。
通告的大致內容如下:柴灣的工程建設手續齊全,沒有任何不合規之處。所謂「本地居民被欺壓」的說法純屬子虛烏有,是柴灣林姓族人見錢眼開,想訛詐開發商。
至於「警察打死人」的事件更是無稽之談——事實是開發商的無辜司機被對方圍毆,還手時失手傷人,導致一人死亡。
最後,警方鄭重警告各方:不傳謠,不信謠,違者將依法追究責任。
通告一出,輿論瞬間轉向。
這就是人性,風往哪吹,草往哪倒。誰會真的去求證事情的真假?
過了一兩天,茅福見輿論穩住了,便下了命令——全員出動,清場!
防暴警察排成隊列,盾牌、警棍,全副武裝。他們衝進靜坐的人群,把那些還在燒紙的年邁父母拖走,老人被架著胳膊往外拽,哭喊聲、罵聲、警笛聲混成一片。
大圈豹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幕,怒火中燒。
他衝上前,擋在一個被拖拽的老人面前,大聲喝止:「你們幹什麼!他還是個老人!你們還有沒有人性!」
幾個防暴警察二話不說,掄起警棍就朝他砸過來。
大圈豹下意識地抬手格擋,警棍砸在小臂上,疼得他悶哼一聲。
更多的警棍落下來,砸在他背上、肩上、腿上,他被打得踉蹌後退。
這一幕被旁邊的記者全程拍了下來。
這一下捅了馬蜂窩。
偽裝成林家子弟的和聯勝打仔們不幹了。
他們眼睜睜看著大圈豹被打,看著老人被拖走,看著那些披麻戴孝的家屬被推搡,胸口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操你媽的」,人群像決了堤的洪水,瞬間涌了上去。
石頭、木棍、拳頭,雨點般砸向防暴警察。
林叔和站在人群後面,看著大圈豹這些外姓人為了林家的事沖在最前面,眼眶紅了。
他咬著牙,嘶啞著嗓子吼了一句:「林家的!都跟我上!」
幾十個林家子弟紅著眼,跟著他沖了上去。這是他們林家自己的事,哪有讓外姓人擋在最前面的說法?
場面徹底失控。
警棍與鋼管交錯,慘叫聲與怒吼聲混成一片。
記者們躲在遠處,鏡頭卻一刻也沒停,閃光燈把黑夜照成了白晝。
茅福站在衝鋒車後面,看著這一幕,臉色鐵青。
他拿起對講機,正要呼叫增援——
身後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
幾十台麵包車從柴灣道的兩個方向同時駛來,車燈雪亮,刺得人睜不開眼。
車隊停下,車門嘩啦啦拉開,黑壓壓的人群從車裡湧出來。
幾百人,把整條柴灣道堵得水泄不通。
他們沒有動手,也沒有說話。
就這麼冷冷地看著警方,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挑釁,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