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穿著深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
他站定,目光掃過整條柴灣道——滿地狼藉,散落的橫幅、燒過的紙錢、折斷的警棍、幾灘暗紅色的血跡。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努力壓制住胸腔里翻湧的怒意。
原本他不想出面的,但他還是高估了茅福的底線。
幾百名黑衣壯漢跟在他身後,從麵包車裡魚貫而出,沒有拿傢伙,沒有喊口號,就那麼靜靜地站在路面上,像一堵沉默的牆。
防暴警察的盾牌陣在黑衣人的注視下,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兩步。
茅福站在衝鋒車旁邊,手裡還握著對講機,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襯衫濕透了。他咽了口唾沫,下令停止清場,先行警戒。
十幾個防暴警察簇擁著他向前,
「你們幹什麼的!」茅福的聲音在發抖,但他自己沒察覺到。
陳默沒有看他。
他抬手,輕輕揮了一下。
老鼠強從人群里走出來,手裡舉著兩盤錄像帶,高高舉過頭頂。
幾個小弟七手八腳地接好電源,擺弄好發電機,一台老式錄像機被放在摺疊桌上,屏幕朝外,正對著記者們的鏡頭。
事先安排好的幾個記者已經圍了上來,長槍短炮對準了那台小小的錄像機。其他記者見狀,有樣學樣,蜂擁而至,把老鼠強圍得水泄不通。
閃光燈噼里啪啦,快門聲此起彼伏。
老鼠強舉起錄像帶,面對鏡頭,聲音洪亮:「我叫張自強,是一名普通市民!前不久,我經過這裡,無意間發現了一個驚天大秘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這個錄像帶里,記錄了宏圖發展的貨車司機毆打本地村民的經過!而且更讓人髮指的是,這些被無辜毆打的居民,在報警之後,不但沒有得到公平,還被辦案的警察毆打、威脅!最後,直接導致一人死亡!」
他把錄像帶放進錄像機,按下播放鍵。屏幕亮了,畫面在抖動,但能看清一切。
昏暗的燈光下,幾台渣土車停在路中間,幾個司機跳下車,跟幾個年輕人發生衝突。那些年輕人全程沒有還手,被推搡、被拳打腳踢、被踩在地上。
然後更多的穿著宏圖發展工服的人趕到,推土機把石墩推到一邊,幾十個人圍住那幾個年輕人,拳腳相加。
隨後,待宏圖發展的人走後,一輛衝鋒車來了。
隨後一名差人毫無徵兆的對一個年輕人拳打腳踢,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隱約能聽到人一直在喊「別打了」,聲音悽厲。
畫面直到救護車進場才結束。
現場一片譁然。
在這個錄像面前,警署剛發布的那份聲明,就像一張茅坑裡的手紙。
一個記者率先反應過來,舉起話筒:「請問這個錄像帶還有備份嗎?」
老鼠強笑了:「有!每位記者朋友我都準備了一份,等下可以到左側的箱子裡自取,不要擠,人人有份!」
茅福的臉色白了。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 101 看書網,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都變了調:「馬上清場!對方在傳播非法視頻!都給我沒收!」
防暴警察們雖然不情願,但軍令如山,他們舉起盾牌,緩慢地往前推進。
陳默動了。
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身後幾百個黑衣人也動了。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女聲從人群後面傳來,
「你們這是做什麼!記者有知情權和採訪權!你們警方想要剝奪嗎?」
一個穿著便裝的女孩子從一輛黑色轎車裡走出來,她身後跟著陳默熟悉的張律師,張律師提著公文包,滿臉嚴肅。
歐詠恩從小被保護得很好,從小學到大學,都是在溫室里長大,沒見過什麼黑暗。
她不笨,但她還是不相信——不相信有人可以心黑到這個地步。
看著癱坐在路邊、哭得撕心裂肺的老人,看著那些披麻戴孝、燒紙錢的女人,看著滿地的血和淚,她的憤怒像是被點燃的火藥,從胸腔里炸開。
她大步走向前,經過陳默身邊時,沒有多看他一眼。
她徑直走到茅福面前,怒視著他:「茅署長!我上次就說過了,如果你敢踐踏港城的法治精神,絕對不是『誤會』那麼簡單!」
茅福冷著臉:「對方是黑社會滋事,我在執法。請你讓開!」
歐詠恩沒有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我不讓!你還要把我綁走嗎!」
茅福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被算計了,但事到如今,他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如果現在束手就擒,他就再也沒有翻盤的機會了。
羅賓背後的人,也許會幫他一把——畢竟他知道得太多了,他手裡還握著幾張底牌。
他咬了咬牙,把手一揮:「繼續清場!」
他手下那幾個嫡系下屬對視一眼,硬著頭皮走了出來。其中一人伸手就要去抓歐詠恩的手臂。
一隻鐵鉗般的大手從側面伸過來,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陳默站在歐詠恩身前,低下頭,冷冷地看著那個差人。
他的手稍微一用力,那個差人痛得齜牙咧嘴,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茅福的臉色徹底變了,聲音都走了調:「你是誰?要襲警嗎?」
陳默笑了。
他把那個差人隨手拽開,像丟一個空了的易拉罐。
「我叫陳默,你可以試試在這裡動我。」
茅福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沒有跟陳默打過交道,但他聽過這個名字。這一年多來,港城江湖最威的人。而且現在還是和聯勝的龍頭。
坊間流傳,陳默是近三十年以來,除鄧威之外最強勢的話事人。
茅福是差人,沒錯。
但他此刻騎虎難下。他的錯已經被擺在了明面上,錄像帶在記者手裡,下一秒就會傳遍全港。
如果這個時候再下令逮捕陳默,跟和聯勝這個五萬多人的大社團爆發正面衝突——上面不會放過他。
或許,今晚他自己就可能出事。
他看著陳默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威脅,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茅福的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忽然有一種直覺——陳默真的敢殺他。不是威脅,不是恐嚇,是真的敢。
局勢僵住了。
老鼠強見默哥控住了場面,便舉起第二盤錄像帶,笑嘻嘻地對著鏡頭:
「這第二盤我就不放了!因為我怕被差人起訴我傳播淫穢色情製作物——」
他故意頓了頓,眼睛往茅福的方向瞟了一下,「裡面的男主角十分眼熟,疑似我們此刻警署的最高領導!」
他隨手把錄像帶往地上一丟,演技拙劣:
「哎呀,怎麼不見了?這可是珍藏版——一人大戰兩名霹靂嬌娃!都是大洋馬!還兩個!不得不說,這身體是真好啊!只是有個壞習慣得改改!」
老鼠強轉過頭,看著臉色已經白得像紙的茅福,「下次辦事記得要拉窗簾啊,阿sir!」
一個機靈的記者眼疾手快,彎腰撿起那盤錄像帶,二話不說,塞進了錄像機。
屏幕亮了。畫面先是一陣雪花,然後逐漸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個身材肥碩的男人,光著身子,站在酒店房間的窗邊,他摟著一個洋妞,正在做那種事情。動作粗暴,表情猙獰。
畫面出奇的高清,那個人的臉,那個人的身材,跟茅福一模一樣。
柴灣道上徹底安靜了。
然後,和聯勝的小弟們炸了。
「喲!沒想到那玩意兒不大,倒還挺持久!」有人吹了聲口哨。
「哈哈,吃了多少偉哥?」
「別吃多了,掛了怎麼辦?」
「別這麼說,署長身體好著呢,不怕!」
「你們都胡說,明明署長是跟國外來的青年學者交流學術問題!」
「交流什麼?學外語嗎?」
「外語好啊!外語得學!」
「署長!什麼時候帶我也去學一下?」
「怎麼?你去幫忙推屁股?」
......
笑聲一浪高過一浪,尖刻、放肆,不留情面。
柴灣的警察們面紅耳赤,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有人把手裡的警棍悄悄放在了地上,有人摘下了頭盔,有人轉過身,不敢再看那些記者的鏡頭。
茅福站在衝鋒車旁邊,渾身發抖。
他渾然沒注意,附近有兩個便裝青年在悄悄靠近,手放在後腰。
就在這時,又有一輛車駛來,停在人群邊緣。
車門打開,一個年輕帥氣的男人走下來,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胸前掛著證件。
看到眼前的情形,也不由得愣了下,但職業素養讓他迅速找到了目標。
陳默見狀,連忙暗中打了個手勢,那兩名青年見狀,停住了腳步。
年輕男人帶著兩名同事,穿過人群,徑直走到茅福面前。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舉到茅福眼前。
「我是ICAC調查員陸志廉。有人舉報你貪污受賄,金額巨大。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
茅福的腿軟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兩個調查員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車裡拖。
柴灣警署的人站在一旁,沒有一個人動,也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
出了這種事,茅福哪怕沒有貪污那回事,在警界也混不下去了。
陳默看著茅福被塞進車裡,轉過頭,目光落在那群防暴警察中警銜最高的一個人身上。
陳默看著他:「怎麼?還要繼續清場嗎?」
那個督察咬了咬牙,轉過身,衝著那些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防暴警察吼了一聲:「收隊!」
就在這時,陳默突然喊道:「有句話怎麼說的?邪不壓正!」
那個警銜最高的人臉色難看的看著陳默:「你說邪不壓正,意思是我們是邪了?」
陳默冷冷的看著他,說道:「今天你們的所作所為,你敢說你稱得上正?」
頓了頓,他笑道:「肩上有章,不代表你的行為就是絕對正義的,阿sir。」
差人們聽到了這句話,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們不傻,知道今晚他們被茅福當槍使了。
警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離。
短暫的沉默。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鼓起了掌。
掌聲稀疏,但很快連成了一片。
有人笑了,笑得十分開心,但笑著笑著就哭了。
邪不壓正?嗯,邪不壓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