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不壓正?」歐詠恩看了陳默一眼,目光里幾分不加掩飾的冷意。
她在律所的身份特殊,對陳默的背景一清二楚——和聯勝話事人,港城最年輕的龍頭。
這樣的人說出「邪不壓正」,在她聽來,像是屠夫念阿彌陀佛。
「這句話從你嘴巴里說出來,貌似有些諷刺。」她沒有壓低聲音,也沒有顧忌周圍那些黑衣壯漢的目光。
不遠處,天養義偏過頭,看了天養恩一眼,低聲說了一句:「妹,這女人氣質感覺跟你有點像。」
天養恩沒有吭聲。
陳默淡淡地笑了,他沒有生氣,甚至沒有辯解。
他轉過頭,看著癱坐在路邊的柴灣居民說道:「正與邪,黑與白,哪有什麼絕對?對於此刻的他們來說,我們就是正。」
他頓了頓,「包括你,也包括我。」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夜空,目光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對於有些人來說,我就不會是什麼好人了。」
歐詠恩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但她沒有深想,轉身走開了。
翌日,羅賓的會所。
羅賓陰沉著臉,手裡夾著一根雪茄,沒有抽。他坐在真皮沙發上,對面坐著一個高大的青年——丁孝蟹。
羅賓不滿地看著他:「丁先生,你去灣灣辦你的私事,我個人沒有意見。但因為你不在,導致事態失控——你怎麼給我交代?」
丁孝蟹沒有辯解。他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這個事,擺明了是陳默在背後搞。」
羅賓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拔高了幾分:「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找你來!怎麼才能幹掉他?」
丁孝蟹揉了揉太陽穴,我幹掉陳默?
他確實後悔去灣灣辦老爸出獄的事,又是置業,又是疏通關係,忙得腳不沾地。
原本以為個把月不會出什麼問題,偏偏就出了事。
柴灣被和聯勝拿下的事,他直到出事後才知道。
丁益蟹嫌柴灣偏僻,很少來這邊管事,手下阿康雖然穩,但穩過了頭,只守著自己一畝三分地。
林家之前也鬧過,但被他打發了,所以這一次突然設卡挑事,然後靜坐抗議,再到抓住茅福的把柄直接拉下馬,一環扣一環,分明是早就布好的局。
丁孝蟹嘆了口氣:「羅老闆,陳默是和聯勝的話事人。我跟您說實話——真要玩黑社會那套,我弄不過他。」
羅賓的眉毛挑了一下,他認識丁孝蟹這麼久,從沒見過這個人退縮。
丁孝蟹在他眼裡,有魄力,做事果決,從來不怕事。
現在連他都這麼說,羅賓反而來了興趣。
「連你都這麼說?」羅賓把雪茄叼回嘴裡,深吸一口。
丁孝蟹無奈地搖了搖頭:
「陳默這人,跟別的黑社會不一樣。他有錢,而且主要來錢的路子都是見得光的——電影公司、賭場、疊碼,所以他不太怕差人。他還有人,手下能打的很多,個個都是不要命的主。他自己身手也是絕頂,我親眼見過。」
羅賓吐出一口煙霧,眯著眼睛:「那你這麼說,這人沒有弱點了?」
「弱點?」丁孝蟹想了想,眉頭皺了一下,「有。他太重情義,太講規矩。」
羅賓樂了,笑得意味深長:「這也算缺點?」
丁孝蟹認真地點頭,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算。所以這一次,他只把火燒到了茅福,沒有燒到您。」
羅賓的笑容收了:「你什麼意思?」
丁孝蟹聲音壓低了半分:
「如果他真要把事做絕,完全可以讓這個事件繼續發酵。比如昨晚的清場,他如果不出手,甚至故意再多死幾個普通市民,事情就會更大條。您覺得,這火不會燒到您這裡嗎?」
羅賓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丁孝蟹說得沒錯。如果再死幾個普通市民——不,哪怕只死一個!周圍的記者都會記錄下來,想運作都難。
然後陳默最後再通過媒體放出那段視頻,輿論的壓力會像雪崩一樣壓下來。
到那個時候,他那個便宜岳父還會不會保他,就真不一定了。
他問道:「孝蟹,那你說現在怎麼辦?工地停在那,損失的都是錢。」
丁孝蟹苦笑了一下:「只怕對方現在就等我們去找他談,我先跟他聯繫吧。」
他還有一件事沒說——丁益蟹被抓了。說出來不好聽,而且沒有任何意義。
羅賓點了點頭,靠在沙發上,嘆了口氣:「出來混,無非就是求財,對方願意談就最好。你們華夏人有句老話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
丁孝蟹愣了一下,這句話是這麼用的嗎?而且——撲街,你是個假洋鬼子,又不是真的洋鬼子。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羅賓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變得陰鷙:「茅福那邊,必須讓他住嘴。」
丁孝蟹點頭,站起來:「好的,羅老闆。我安排。」
陳默沒有回廟街,他直接去了柴灣堂口。
林叔和自己開的那家夜總會,現在成了和聯勝在柴灣臨時的據點。
辦公室在二樓,門虛掩著,煙霧從門縫裡飄出來,在走廊的燈光下裊裊升騰。
陳默坐在老闆椅上,椅背微微後仰。他身後站著天養恩和小富。對面坐著大圈豹和林叔和,老鼠強坐在側面的摺疊椅上。
門口站著阿武,沙發上坐著張律師和歐詠恩。
陳默見歐詠恩皺著眉頭,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煙霧,淡然一笑。
他掐滅菸頭,語氣隨意:「歐律師,如果不習慣這個環境,可以先離開的。」
歐詠恩冷冷地回了一句:「我離開後,你們這些黑社會好繼續商量為非作歹的事嗎?」
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天養恩的手微微抬了一下,被陳默攔住了。
他笑了:「你猜對了。」
張律師連忙打圓場,笑著拉了拉歐詠恩的衣袖,壓低聲音:「陳先生,歐律師還算新人,說話有些……直。還要感謝陳先生出手,不然我都沒辦法回去跟簡大狀交代。」
歐詠恩臉色稍緩。
她反感陳默黑社會的身份,也反感他在這次事件中推波助瀾的手段,但她不傻——昨晚是他制止了差人拖拽她。
她沒再說話,只是端起面前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陳默轉向大圈豹,目光在他臉上青紫的淤傷上停了一下。
「這次辛苦了。」
大圈豹憨厚地笑了笑:「沒事,默哥。」
他挨了警棍,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按他的身手本不至於這麼狼狽。
但打他的是港城警方,他潛意識裡,沒有還手。
陳默沒有多問,又看向老鼠強:「這一次受傷的小弟,統計個名單出來。一周之內,錢到位。」
老鼠強翻開本子,飛快地記錄下來。
如今他某種意義上代替了吉米在社團的職能,但他知道自己能力跟吉米比不了。
他不聰明,但他勤勉,知道笨鳥先飛的道理。
這段時間他經常去上夜課,給自己充電。
跟在陳默身邊,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本子筆不離身,陳默交代的每一件事都記下來,分輕重緩急,逐項落實。
陳默對他很滿意,不光是因為忠誠,更是因為這個人,真的在成長。
陳默的目光落在林叔和憔悴的愁容上。
「張律師,」陳默開口,「林宗軍的案子怎麼樣?」
張律師正要說話,歐詠恩打斷了他:「這件案子是我負責的,我來說。」
她從沙發坐直身體,把礦泉水放在桌上,拿出一個筆記本。
一旁的張律師苦笑一下,他並沒有生氣,因為某種意義上說,自己還算她的師傅。
「林宗軍目前被羈押在柴灣警署,罪名是嚴重傷人和襲警。根據我昨天會見他的情況,他的情緒穩定,身體狀況不佳——有明顯的外傷痕跡,我已經申請了獨立的法醫傷情鑑定。」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現在,我分析一下這個案子的關鍵點。」
歐詠恩翻開筆記本:
「首先,林宗軍捅傷警察的行為,不是發生在衝突現場,而是在他的髮小——也就是那個被打死的年輕人——被醫院宣告不治之後。根據醫院的記錄,死亡時間是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林宗軍從醫院趕到工地門口,跟余勝發生衝突的時間,是四點二十分左右。中間隔著大約半個小時。這段時間裡,林宗軍經歷了從送醫到確認死亡的全過程。他的情緒處於極度悲傷和憤怒的狀態,這在法律上可以作為量刑的酌定情節。」
她抬起頭,看了眼林叔和。
「其次,余勝的重傷不是那把刀造成的。刀很短,刃口不足五厘米,刺入位置是左胸肋間,沒有傷到心臟和主要血管。根據醫院給出的初步診斷,余勝目前生命體徵穩定,真正的重傷——包括肋骨骨折、內臟損傷、大面積軟組織挫傷——主要來自後續的踩踏。也就是說,余勝的傷,不能全部歸責於林宗軍。」
歐詠恩翻了一頁,繼續說。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余勝的非法暴力執法。根據我們掌握的證人證言和錄像資料,余勝在案發當晚,親自對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人進行毆打,以此威脅林宗軍撤銷報案。」
她把筆記本合上。
「綜合以上幾點:林宗軍在極度情緒失控的狀態下實施的行為;余勝的致命傷主要來自後續踩踏而非刀傷;余勝本人存在嚴重執法過當;以及——負責偵辦此案的柴灣警署署長茅福已經被ICAC帶走調查,整個警署群龍無首,人心惶惶。」
她頓了頓,說道:「我認為,林宗軍完全符合保釋條件。」
林叔和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這一次的事,他最擔心的就是自己兒子,因為那可是當眾捅傷警察!
歐詠恩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還有最關鍵的——這個案子已經被輿論高度關注,如果警方繼續羈押林宗軍,反而會引發更大的社會矛盾。」
她看向陳默,又看向林叔和,最後把目光落在張律師身上。
「明天早上,我會去柴灣警署提交保釋申請。如果被拒絕,我會直接向高等法院申請保釋。以這個案子的情況,法官沒有理由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