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成兩半的桌子橫在中間，像一道深深的裂谷，把兩邊的人隔在兩岸。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陳默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他沒有急著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鄧伯。鄧伯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分寸你自己把握。
陳默收回目光，看著蔣天生。
「生哥，事情已經出了，人也打了，場子也砸了。現在說誰對誰錯，沒意義。」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蔣天生臉上緩緩移向在座每一個人。
「我的意思是——到此為止。以現有的勢力為分界線，誰也不追究誰了。」
蔣天生的眉頭擰了起來：「旺角是我們丟的——」
「所以呢？」陳默打斷了他，語氣平靜，「打回來的東西，沒有還回去的道理。生哥，這個規矩，你不會不懂。」
蔣天生沉默了。
他當然懂。江湖規矩，拳頭大的說話。
旺角是韋吉祥從十三妹手裡硬生生打下來的，你洪興打不回去，那就是人家的。
十三妹看著陳默，終於開了口：「那如果我要帶人繼續打呢？」
陳默嘴角微微翹起，不咸不淡說道：「那你可以再試試。」
一旁的韓賓見十三妹吃癟，忍不住出頭：「陳默，缽蘭街的地盤本來就是十三妹的——」
「廟街之前還是烏鴉的地盤。」陳默再次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他人現在哪兒去了？」
韓賓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地上那裂成兩半的紅木桌子，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把後面的話全咽了回去。
陳默的目光重新落在十三妹身上。
她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但眼底的不甘和執著一覽無餘。
「十三妹。」陳默的語氣微微放緩了一些，「之前我的人打旺角，你在某種程度上幫了我們一把，這件事我記得。」
他頓了頓。
「但一碼歸一碼，這一次，左手的人也對你留手了。不然你根本走不出缽蘭街，你自己心裡清楚。」
十三妹低下頭。
她當然清楚。
隨後抬起頭，眼神里的執拗沒有絲毫消退。
缽蘭街對她來說，早就不是地盤兩個字能概括的了。那是她父親待過的地方，是她在最絕望的時候沒有放棄的地方。
「默哥，我實力不如你們，缽蘭街被你們打下來，我認。但那裡對我來說，不只是地盤那麼簡單。」
她深吸了一口氣。
「能不能商量一下？我花錢把原來屬於我的地盤買回來。東星那部分我不要，就要我自己的。」
陳默看了她幾秒，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
「好啊。」他說。
十三妹怔了一下，沒想到陳默答應得這麼幹脆。
「但是——」陳默話鋒一轉，「錢我有。你要拿回來，得拿出你的決心。」
他偏過頭，小富心領神會，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小富沒有猶豫，直接將匕首丟在十三妹面前的地上。
陳默看著那把匕首，聲音平淡：「你捅自己一刀，我就把原來的地盤還給你。」
陳浩南和蔣天生看到匕首，不約而同對視一眼，仿佛鬆了一口氣——陳默應該不是真的要廢了十三妹。
這一刀下去，多半是做個樣子。
沒想到，陳默緊接著冷笑了一聲：「這一次是不是假的，要不你們誰先試試？」
話音落地，蔣天生和陳浩南的表情同時僵住了。
不是假的？
十三妹沒有猶豫。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匕首，握緊了刀柄，眼神一寒，刀尖對準自己的小腹——
刀尖還沒碰到衣服，一隻手猛地從旁邊伸過來，搶過了匕首！
是韓賓！
他沒有看任何人，低下頭，刀鋒一轉，對準自己的肚子，直接扎了進去。
鮮血瞬間涌了出來，順著刀柄往下淌，滴在地面上，觸目驚心。
韓賓額頭上冷汗直冒，臉色白了大半，但他咬著牙一聲沒吭。
可他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這刀扎進去的感覺，不太對。
陳默笑了，這個匕首跟上次捅陳浩南的不同，確實是真的，但又有點區別。
有一個小機關，按下機關，就是把真匕首，不按下機關，還是會伸縮，但還是會受傷。
只不過刀刃沒那麼長，捅進去，傷口不會太深。
韓賓心裡瞬間轉過無數個念頭。
他沒有聲張，反而手上暗暗加力，把刀刃往深處又推了一截，讓血流得更快、更嚇人。
他額頭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嘴唇都白了，看起來像是隨時會昏過去的樣子。
十三妹大驚失色，一把扶住他的手臂，聲音都變了：「韓賓！你瘋了！」
韓賓沒有說話，只是虛弱地笑了一下，目光從眼角偷偷觀察著十三妹的表情。
他看到她手忙腳亂地用手帕去捂他的傷口，看到她眼裡的心疼和慌張。
他心中大喜。
陳默啊陳默，如果這事兒能成，我韓賓多少得請你喜酒。
陳默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真是個老演員。
但他沒有戳破。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來：「缽蘭街原本你的地盤，你拿回去。一個女人敢捅自己一刀，我敬你——也敬那個替你捅刀的男人。」
他轉向蔣天生，語氣變得公事公辦起來：
「生哥，缽蘭街一半我還給十三妹。但是灣仔那邊，你需要讓五個場子給我。五個場子，不多，這件事就這樣算了。」
蔣天生的臉色沉了下去。
灣仔挨著銅鑼灣，那是洪興的心臟地帶。陳默這一刀，等於是在他枕頭邊上插了一面旗。五個場子不多，但位置太要命。
「這不可能。」蔣天生的聲音冷了下來。
陳默擺了擺手：「不可能就算了。缽蘭街我還回去，也能再打回來。不過下一次，我親自下場。」
他看著蔣天生的眼睛，一字一句，眼神冰冷：「真要繼續打，我哪裡都不打——我就打你中環和灣仔。我讓你洪興總部，搬一次家。」
包廂里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
鄧伯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阿生，現在阿默是和聯勝的話事人，他也要對下面的兄弟有個交代。不然，怎麼服眾？」
蔣天生臉色驟變。
他聽懂了。
鄧伯這話表面上是說陳默，實際上是在點他蔣天生。
陳默已經把缽蘭街還給了十三妹，韓賓又替他挨了一刀。結果你自己捨不得灣仔的五間場子，導致談崩了，那韓賓這一刀怎麼算？
白挨了？
韓賓這個人，蔣天生是既看重又忌憚。
他會做生意，在洪興里算得上最有錢的那一檔，手下兄弟不少，人脈也廣。
他弟弟恐龍雖然是個粗人，但能打能拼，把屯門經營得差不多清一色了。
再加上十三妹，這三個人要是對自己起了嫌隙，損失的絕不是五個場子能彌補的。
蔣天生擠出笑容，笑容里有幾分苦澀，
「鄧伯，您是老前輩。我看您的面子，也看在阿默之前在賭城替我們謀劃的情分上——灣仔那五個場子的看場，我讓出來。」
陳默淡然一笑：「好啊，生哥。就這麼說定了。」
「不過——如果你們的人之後還繼續挑事，怎麼說？」蔣天生眼中精光一閃。
陳默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只要你的人不挑事，我保證其他堂口也不會搞事。今天談好了，誰搞事，就是不給我面子。」
他頓了頓。
「誰不給我面子，我就不會給他面子了。說不得，得親自下場清理門戶。」
蔣天生點了點頭。
他知道陳默最後這幾句話不是對自己說的。
果然，大D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發白。
陳默看著蔣天生，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蔣先生，這次的事，就算這麼了了。我希望我們兩個社團之間，真正永遠以和為貴。」
說完，他彎下腰，攙扶著鄧伯慢慢站了起來。陳默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包廂。
和聯勝的人相繼離開。
包廂里只剩下洪興的人，空氣沉悶，每個人都坐在原地沒有動，誰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走吧。」蔣天生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先去醫院。」
沒有人多說什麼。
有骨氣門口，夜風吹過來，
陳默微笑著安排司機送鄧伯回家，關上車門的時候，他彎下腰，隔著車窗對鄧伯說了句「早點休息」。
鄧伯點了點頭，車子緩緩駛入夜色。
陳默轉過身，看著還站在門口的大D。
他走到大D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大D，你再給我搞點事啊。」
說完，他沒有等大D回答，矮身鑽進了車裡。
陳默剛剛的笑容，喜怒難以猜測。
車燈亮起，引擎發動，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尾燈在街角拐了個彎，消失了。
大D站在有骨氣的門口，一動不動，他的臉色在路燈下忽明忽暗。
他看著經過自己身旁，沒有說話的洪興的人，自顧自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點了根煙。
抽了幾口，跟暗處的長毛說道：「走，回家。」
說完，消失在門口。
而黑暗中，十幾台車在巷子裡發動汽車，大D的車在車隊裡。
他隔著車窗，冷冷的看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