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深處,理髮店的燈亮著。
王九坐在龍捲風留下的那把舊椅子上,翹著腿,彈簧刀在指間轉得飛快。
林十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聲音里滿是不甘和不解。
「九哥,為什麼不跟他幹起來?我們城寨的人又不比他少,真打起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王九沒有看他,依然低著頭轉著刀。
「跟他打做什麼?他又沒打算插手城寨的事,我沒必要跟他死磕。」
林十說道:「他不是擋了你財路?」
一旁的丁三笑道:「這有什麼,他擋的也不單單是我們一家的財路,沒必要我們去當這個出頭鳥。陳默的本事你也看到了。」
林十回想起剛剛的那個男人——陳默。
他沒有跟陳默交手,但他站在十步之外看著陳默的眼睛時,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丁三靠在牆角,鏡片下的眼睛閃過一絲寒光。
接著說道:「這次地藏有問題。」
王九的刀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丁三:「三哥,為什麼這麼說?」
丁三是王九的師兄,早年在同一個師傅門下學藝,後來因為心機太重、不合師傅心意,被逐出了師門。
王九拿下城寨後,專門派人去內地請了幫手,比如林十,肖十一,以及丁三。
在王九心裡,丁三不光是自己的真正的智囊,更是自己為數不多真正信任的人。
這不是地藏那個狗頭軍師能比的。
丁三冷笑了一聲:
「老九,你的命令是跟陳默談生意。談生意能談就談,談不成拉倒,沒必要鬧成這樣。肖十一那個人我了解,平時不吭聲,只做事。」
頓了頓,丁三果斷的說:「所以——肯定是地藏從中挑唆,把事情鬧大了。」
王九他瘋嗎?在很多人眼裡,他是瘋的。
但他的另一面讓人忽視了,大老闆活著的時候,用狗鏈子拴過他。
他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辱,也能做常人不敢做之事。
陳默圍了城寨,打死了肖十一,砍了地藏的手,把屍體和傷號丟在城寨門口——這些事放在任何一個江湖大佬身上,都是不死不休的仇。
但王九不一樣,他腦迴路跟常人不同,他對陳默可以突然打殺,也可以短暫交手後,迅速認慫。
就像當初面對大老闆一樣,這就是王九。
「那把地藏除掉?」王九的語氣很平淡。
丁三搖了搖頭:「地藏這人賣粉,為人兇殘,現在手被陳默砍了,跟陳默結下了死仇。這種人,可以利用。只是要敲打敲打,讓他知道誰是王,誰是臣。」
王九點了點頭:「好,地藏就交給三哥你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竹葉青忽然開口了。
她坐在理髮店最裡面的那張破沙發上,兩條長腿交疊著搭在茶几上,腳踝上的蛇形紋身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九爺,如果你跟陳默再打起來,能不能把陳默交給我?」
林十笑了:「怎麼了,小青?是見到長得帥的,勾起不好的回憶了?」
竹葉青的眼中閃過一道殺氣。
「沒錯,長得好看的男人,都該殺。」
丁三無奈地搖了搖頭。
竹葉青的故事,他們幾個都知道。
她還在上中學的時候,被一個長相帥氣的學長騙了身子。
結果懷了孕,父母不認她,把她趕出了家門,說她丟盡了祖宗的臉。
她去找那個學長,以為那個海誓山盟的男人會承擔責任,結果那個男人轉手就把她賣到了城寨。
還留下一句:「不把你賣了,我怎麼賺錢給你花呢?」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被賣進九龍城寨,是什麼下場,不用多說。
她在那座暗無天日的迷宮裡被轉手了三次,最後落在一個地下拳手手裡。
那個拳手教她打拳,不是因為好心,而是想把她訓練成一個能幫他賺錢的工具。
畢竟女性拳手在地下拳賽是稀缺產品。
但那個拳手沒想到,竹葉青是武學奇才。
別人三年才能練出的東西,她三個月就學會了。兩年後,她在一次「訓練」中反殺了那個拳手。
地下拳賽的老闆看中了她那股不要命的狠勁,邀請她打黑拳。
那些年,她在生死之間滾了無數個來回,打出了名號——「竹葉青」,劇毒,致命,不動則已,一動封喉。
王九入主城寨後,發現了她,把她招到麾下。
「你?」王九歪了歪頭,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打不過他的。」
竹葉青舔了舔嘴唇:「對付男人,我有的是辦法。」
王九搖了搖頭,轉過頭去。
「陳默不是你能對付的,他是我的對手。」
丁三和林十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他們認識王九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鄭重地評價一個人。
城寨外面的騷動漸漸平息了。
和聯勝的人撤了,車子一輛接一輛地開走,人群像退潮一樣散去。
這場短暫的衝突,以王九一方的主動退讓而結束。
消息傳出去,港城江湖一片譁然。
有人覺得王九慫了,不過如此;
有人覺得陳默太霸道,連城寨都要插一手;
也有人覺得兩個人都沒吃虧,只是互相試探了一下深淺。
暗中看戲的人,大多數都覺得惋惜。
林懷樂就是其中之一。
他坐在一艘破舊漁船的船艙里,漁船不知道停在哪片海域,四周是一望無際的黑暗。
一個手下推門進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林懷樂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本來以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
陳默跟王九槓上了,兩邊都不是省油的燈,只要打起來,不管誰輸誰贏。
他林懷樂,都可以趁虛而入,把陳默拉下馬。
但王九服軟了。
林懷樂看著窗外的漆黑,喃喃自語。
「不急,棋要一步一步地下。」
而在另一處,有一個人心情還算不錯。
西九龍警署。
李文斌放下電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揉了揉太陽穴,覺得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一些。
城寨那邊的情況,他已經收到匯報了。
和聯勝撤了,王九也縮回去了,兩邊沒有打起來。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城寨地形複雜,人員成分複雜,一旦在城寨里發生衝突,後果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
陳默說得對,那是個火藥桶,一碰就炸。
李文斌拉開那個上了鎖的抽屜,拿出那個老舊的文件袋。
他看了很久,又把文件袋放回去,重新鎖上抽屜。
「不管你是什麼身份,就這樣繼續吧。」他對著空氣喃喃說道:「最起碼,不會失控,不是嗎?」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李sir!蔡sir請您過去!」
李文斌收起表情,整了整警服的領口,戴好警帽。
他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
他知道蔡元祺找自己做什麼。消息已經傳開了——蔡元祺要往上升了。
而他李文斌,是接任西九龍總警司的有力人選之一。
也得益於最近跟陳默相關的案子,他處理得十分漂亮,也讓上面的人注意到他的能力。
嗯,肯定是能力,不是因為他爸。
他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進去。
時間又過了半個多月。
這些日子,王九的人果然沒有再出來,像一群被關進了籠子裡的野獸。
陳默也沒有再去找王九的麻煩,在他看來,城寨那種地方,如果不做好萬全的準備,就不要去碰。
這段時間,有一個好消息——大圈豹和王建國回來了。
大傻那邊傳回來的消息是,這一次招到的人,加上第一批的,剛好湊滿一百零八人。
陳默聽了,啞然失笑,這怎麼還變成梁山了呢?
他把這些人安頓在賭城。
那邊政治生態相對簡單,而且無論是官方還是黑道,他在賭城都吃得開。
畢竟諾雅帶他參加的那些酒會,不是白去的。
現在的陳默在賭城,是盛世娛樂的總裁,著名的慈善家「陳先生」。
他的名字出現在賭城日報的慈善專版上,旁邊是他穿著西裝、笑容溫和的照片。
陳默特意交代了大傻,要把大圈豹和王建國帶回來的人分開編隊。
雖然大傻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並沒有多問,只是照辦。
同時,他開始通過一些老關係,聯絡軍火渠道。
兩天後,柴灣。
陳默坐在大圈豹的辦公室里,喝著茶,看著窗外。
柴灣靠海,海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鹹濕的味道,比廟街涼快一些。
大圈豹坐在他對面,曬黑了不少,臉上的線條比走之前更硬了。
陳默放下茶杯,笑了:「阿豹,可以啊。這一次收穫怎麼樣?」
大圈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默哥,這一批來的,都是從前線下來的退伍老兵。陸軍、武警、偵察兵,各個身家乾淨,沒有案底,沒有麻煩。您放心。」
陳默知道大圈豹說的「身家乾淨」是什麼意思。
有些大圈的人,是通過中間人跑來港城幹活的,乾的都是靠AK發家致富的買賣。
大圈豹說的「乾淨」,就是這批人都沒有參與過這些,背景清白,不會引起差人的特別注意。
陳默當然放心。
他給大圈豹泡了杯茶,把茶杯推過去,語氣鄭重了幾分:「好,你做事,我放心。」
他頓了一下,忽然說道:「柴灣的話事人——把『臨時』兩個字去掉,怎麼樣?」
大圈豹沒有猶豫。
他站起來,雙手捧起茶杯,腰微微彎了一下:「全憑默哥吩咐。」
陳默笑了,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他看著大圈豹那張曬得黝黑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感激、忠誠、受寵若驚,一切都恰到好處。
但在陳默心裡,有另一層考量。
大圈豹的身份,他一直都清楚。
隨著陳默的地位越來越高,大圈豹的級別也水漲船高。
從普通小弟到柴灣堂主,這條升遷路線,放在任何一個臥底身上,都是教科書級別的成功。
但陳默從這些蛛絲馬跡里讀出了另一層信息:上面很重視他這條線,但沒有太擔心。
否則,他們會要求大圈豹想辦法混到陳默身邊當親信,而不是讓他去當堂主。
親信跟在陳默身邊,才能接觸到最核心的秘密。
那想知道我陳某人的機密做什麼?這怎麼能被允許?
但上面沒有這麼做,說明他們不打算動自己。
陳默放下茶杯,忽然換了一個話題。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阿豹,說起來,你當時都差點當公安了。你在內地有沒有什麼關係?」
大圈豹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但很快就被笑容蓋住了。
他撓了撓頭,一臉困惑:「默哥,我沒懂你的意思。」
陳默笑了。
他忽然坐直了身體,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大圈豹的眼睛。
然後他開口了,說的不是粵語,而是一口標準的、幾乎沒有任何口音的普通話。
「我雖然在港城長大,但也是愛國的。聽說內地現在都在招商引資,我也想為國家建設盡一份心力。」
字正腔圓,抑揚頓挫。每一個字的發音都標準得像新聞聯播的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