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圈豹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陳默，嘴微微張著，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兩秒內變換了好幾次。
「默哥……你這普通話……什麼時候學的？」
陳默笑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想學就學了。」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平靜地看著大圈豹，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阿豹，你說，如果我想在內地投資，應該找哪個部門？」
大圈豹乾笑道：「這個我還真不知道，估計要找負責招商的領導吧？」
陳默點點頭，換回了粵語，說道：「好，這個事，你幫我打聽留意下，我很看好內地的發展，錢投哪裡不是投？最起碼都是華夏人，不是嗎？」
大圈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來掩飾自己的表情，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陳默第一次見到自己，就知道自己是誰。
但這世界上，哪有這麼神奇的事？
可能是因為自己背景里，「差點通過復員成為公安」引起了陳默的猜想。
大圈豹不動聲色的說道：「好的，默哥，我會聯絡下以前在內地認識的人，看能不能建立聯繫。」
門被敲響了。
「進來。」陳默放下茶杯。
門推開，走進來的是林宗軍。
他臉上帶著幾分拘謹，沖陳默憨憨一笑，腰微微彎著，像是有話要說又不太好意思開口。
陳默笑了：「宗軍，怎麼了？」
林宗軍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這不是看默哥來了，想跟您說說話。」
一旁的大圈豹跟林宗軍很熟了，笑罵道：「有話說，有屁放，不然就過來喝茶。」
林宗軍嘿嘿笑著，拉過椅子坐下來：「默哥，這次豹哥特意去了一趟我們林家的祖屋塔寨村，剛好我有兩個本家兄弟一起跟來了。就想帶他們露個臉，認認人。」
陳默拿出三個乾淨杯子，倒了三杯茶，熱氣裊裊升起。
「好啊，一起喝茶。」
林宗軍連忙向門外咳嗽一聲，兩個年輕人帶著忐忑的表情走了進來。
個子都不矮，身形精幹，皮膚被海風吹成深棕色，手背上的骨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
林宗軍趕緊起身介紹：「默哥，這是我三房的兄弟林宗輝；旁邊這位是內地大房的兄弟林耀東。這次跟著過來見見世面。」
他壓低聲音催促：「快叫人！這是我們港城和聯勝的老大，港城最年輕的話事人——默哥！」
兩人連忙恭敬地彎下腰：「默哥！」
陳默眼前一亮——還真是這兩位。
他臉上浮出微笑，語氣溫和：「既然是宗軍的兄弟，來，一起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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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林宗軍倍感有面子。
這就是陳默的風格：只要不是仇人，他一向有里有面。
三人拘謹地坐下，端著茶杯，沒敢喝。屁股只挨了椅面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筆直。
陳默笑道：「聽說你們一直在給宗軍他們家送貨？」
林宗輝話不多，看了林耀東一眼。
林耀東接過了話頭：「是的，默哥。我們村里都是漁民，也就是靠這個混口飯吃。」
陳默瞟了大圈豹一眼，問道：「不怕查嗎？」
林耀東笑了：「當然怕，但我自己改了幾艘船。平時來查的時候，就是條破爛漁船，他們看都懶得看。等他們走了，我們再組裝起來，裝的貨不比一般貨船少，跑得也快。」
大圈豹臉色如常，端著茶杯沒吭聲。
這種走私的事，他沒必要匯報。他有一個優點，就是只盯自己的任務，不節外生枝。
陳默看著林耀東，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你叫林耀東是吧？那我叫你耀東吧。」
林耀東連忙欠身：「默哥，您叫我阿東也行。」
陳默擺擺手：「耀東，你能運貨來港城，足見你的本事。我這人最欣賞有能力的人，有沒有興趣來幫我做事？」
林宗輝在一旁不自覺地點頭——他們出來圖什麼？不就是賺錢？眼下陳默有意招攬，還等什麼？
林耀東無奈地看了眼還年輕有些毛躁的堂弟，正色道：「默哥，不知道您想讓我做些什麼？」
頓了頓，林耀東可能也覺得自己有些不禮貌，解釋道：「默哥，我和宗輝來港城，自然不是拈輕怕重的人，只是怕搞砸您的大事。」
一旁的林宗軍尷尬地拉了拉林耀東的衣袖——默哥親自邀請你，你還這麼多話。
他正要開口找補，陳默抬手打斷了他。
「沒事，耀東。你能這麼問，我很高興，你的語氣，我也沒有不喜歡。」
他喝了口茶，接著說：「我手下能拼能打的人很多，不差你們兩個。但我對內地和港城的兩地運輸業很感興趣，你們能幫我嗎？」
林耀東心中感慨：到底是當老闆的，說話就是有水平——走私變成了兩地運輸業。
他正色道：「沒問題的，默哥，這個我們擅長！」
陳默端起茶杯，神色鄭重了幾分：「耀東，宗輝，這件事要做就做好，急不來。我給你們三個月時間，熟悉港城的環境。如果三個月後，你能給我一份滿意的答案——」
他的眼睛盯著林耀東，嘴角微微上揚：「我包管你衣錦還鄉，光宗耀祖！」
這話讓林耀東心中一陣激動。
他自認不比別人差，但苦於沒有本錢，靠出海運輸賺的那點錢，根本實現不了他的想法。
不過陳默接下來的話，也讓他心中一緊。
「耀東，我能明白你們想出人頭地的想法，但一定要遵守底線。」
陳默看著林耀東，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我是社團大哥，但有一點我不碰——那就是毒。」
大圈豹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滯，極短的一瞬。
林耀東連忙站起來，腰彎得很深：「放心，默哥，我一定會遵守這個底線！」
陳默點了點頭，笑容重新浮上來：「坐下吧，喝茶。」
林耀東和林宗輝端起杯子，終於喝了。
陳默站起來，拍了拍林宗軍的肩膀：「宗軍，你兩個兄弟不錯。好好帶。三個月後，我等他們。」
林宗軍連忙起身，連連點頭。林耀東和林宗輝送到門口，陳默擺了擺手，大步走了出去。
車上，陳默靠在后座，閉著眼睛。
天養義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柴灣碼頭。
海面上的陽光碎成一片金色，貨輪的汽笛聲遠遠地傳過來。
陳默在想事情。
今天來柴灣，原本的目的不是林耀東，而是大圈豹。
他想通過大圈豹釋放一個信號——他陳默對北上撈金有興趣。
內地改開好幾年了，港商北上投資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
他手裡有錢，有資源，完全可以在那盤大棋里占個位置。
但他心裡很清楚，像他這樣帶著大筆現金北上的港商，如果沒有靠山，就是一隻大肥羊。
你能保證遇到的每一個父母官都是兩袖清風的？
他前世看過一部叫《樹大招風》的電影，連賊王到了內地，想辦成事，也得跟科長敬酒。
那種事，陳默忍不了。
所以他對於北上的布局一直很謹慎。不急著邁腿，先把路看清了再說。
至於大圈豹的上面會不會藉此控制自己，陳默並不擔心。
劉榮昇那句話給了他很大啟發——你的位置，決定了你的價值。
只要和聯勝在他手裡一天不倒，他在任何人面前的籌碼就一天不會少。
沒想到今天意外遇到了林耀東和林宗輝，這讓他的內地計劃多了一絲向好。
對於林耀東的能力，陳默是認可的。
這個人後來能把塔寨村凝聚成一個針插不進的獨立王國，固然有利益驅使，但林耀東本身的領導力、手腕和膽識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現在缺的，就是一個平台、一筆啟動資金和一個不會在關鍵時刻拋棄他的靠山。
陳默能給他這些。
至於走私，那只是收攏這兩人的手段。
陳默對林耀東，以及他背後的塔寨，其實期望很大。尤其是他們還和柴灣林家本就是宗族關係，現在林叔和對陳默可是有求必應。
每個月建材的進帳，都是親自督辦，第一時間上交給陳默。
這點錢是小事，但陳默很滿意他的態度。
陳默現在有了初步想法，林耀東或許能成為他進軍內地市場的試金石。
至於走私，對於陳默來說，也是有益的。
他需要多種進帳方式來盤活和聯勝這個幾萬人的大社團。
只靠賭場和電影公司，畢竟是自己的私產，跟社團攪在一起，風險難料。
海運這條線如果能走通，不光是錢的問題，更是一條生命線。
通過這條線賺錢的弟兄們就會更多。
陳默心裡一直就有自己的想法，最早跟自己的那批弟兄，如果缺錢，陳默可以出。
但整個社團則不可能，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你說黑社會複雜吧，其實比起政治，已經無比簡單了。只要你把他們餵飽，他們就能踏實為你辦事。
陳默看著窗外，苦笑一下。
是啊，有時候他們大部分人心裡就這麼簡單，只要混一口飯吃就心滿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