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一間夜總會的辦公室里,飛全正對著一摞帳本皺眉。
當上深水埗堂主之後,他的日子從最初的興奮,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
現在的和聯勝,在陳默的帶領下聲勢如日中天,隱約已經有了港城第一社團的氣勢。
別的地盤不敢說,油尖旺和深水埗這邊,還真沒有人敢來鬧事。
畢竟吹雞的事算是前車之鑑——誰能想到,陳默為了一個無能的堂主,竟然大動干戈,直接拿下了柴灣。
所以飛全這段時間的核心工作,不是什麼開疆拓土,而是「守」。
最讓他頭疼的,是陳默最近下的那道死命令——和聯勝全面禁違禁品,連藥丸都不許碰。
這道命令在社團內部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飛全聽說了,權叔和大埔黑跟默哥吵了很多次。
權叔是老資歷,賣了幾十年了,讓他收手等於斷了他的財路;大埔黑更不用說,那人的生意一大半都跟藥丸有關。
但陳默的態度硬得不像話,據說當場把桌子拍成了兩半。
「你們要不繼續留在和聯勝賣冷鮮雞,要不就離開社團賣藥丸。但只要你們敢脫離社團——我什麼事都不做,就一件事,趕盡殺絕。」
這話傳出來之後,默哥和大埔那邊的關係跌入冰點。
飛全的擔子比別人更重,他自己帶來的人和新招募的兄弟都好說,底子乾淨,聽話,指哪打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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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麻煩的,是官仔森留下的那批老人。
其中有一個叫肥膘的,資歷據說比吉米還老,是官仔森手下的頭馬。
官仔森讓出位置的時候,飛全顧及龍根的面子,沒有大刀闊斧地把官仔森的小弟裁掉。
於是肥膘帶著他的人,自成一派,經營著深水埗的馬欄生意。
飛全本就不願意碰馬欄,所以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肥膘按時交數就行。
今天是收數的日子。
肥膘帶著六七個小弟,排場不小,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他一進門就自顧自地拉過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連看都沒看飛全一眼,先罵了一句:「這天氣,真他媽熱!」
飛全冷冷地看著他,
肥膘被那道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脊背微微發涼。
他臉上的囂張收了幾分,擠出一個笑:「飛全哥,今天跟你對帳。」
飛全沒有說話,收回目光,翻開桌上的帳本。
一頁,兩頁,三頁。
他的手指在帳本上慢慢移動,一個一個數字往下看。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陰沉,從陰沉變成了鐵青。
然後他把帳本合上,摔在地上。
「肥膘!你他媽什麼意思?這個月比上個月少了一半?當我傻子啊!」
肥膘靠在椅背上,老神在在地說:「飛全哥,帳本就在這,你不信我也沒辦法。現在深水埗又是禁麵粉又是禁藥丸,哪一天把我們這個也禁了也不好說呢。最近很多小姐都跳槽了,我也沒辦法啊。」
飛全冷冷地盯著他:「你是把我當凱子嗎?你肥膘的手段,我飛全早有耳聞。哪個小姐敢私自跳槽?」
這話不是空穴來風。
肥膘這個人,跟吉米完全是兩個路子。
吉米做馬欄,目的是賺錢,所以他「馴馬」的手段很溫和——這些小姐身心舒服了,服務才好,生意才長久。
但肥膘不一樣。新來的小姐,先要免費陪他三晚,美其名曰「試馬」。
平時遇到變態無理的客人,他一向欺軟怕硬。
有些小姐來例假了,他還逼著接客,血淌到床單上都不管。
這人是十足的惡人。
肥膘笑了:「飛全哥,你不信我也沒辦法。要不這樣,下個月你親自來看,每一個小姐接客你都親自觀摩一下?」
這話說完,肥膘身後的小弟跟著鬨笑起來。
飛全一旁的小弟拍案而起,怒目圓睜:「撲街!我頂你個肺!」
肥膘那邊的人也不甘示弱,噌噌站起來,開始對峙叫罵。
飛全深吸一口氣,慢慢抬起手,攔住自己的小弟。
他看著肥膘,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
「肥膘,我希望等默哥問起這事的時候,你還能這樣回復他。」
肥膘的嘴張了張,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陳默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把他那股囂張勁兒澆了個透心涼。
他不怕飛全——飛全在他眼裡就是個後生,靠抱大腿上位的——但他怕陳默。
肥膘哼了一聲,站起來,凳子往後一推,一言不發地帶著人走了。
辦公室安靜了下來。
人群里,一個長相帥氣的年輕人走過來,站在飛全身側,微微彎腰,壓低了聲音。
正是謝偉豪。
當初他被馬超逼得走投無路,是老鼠強和韋吉祥幫他擺平了那件事。
他一方面感激,另一方面也擔心馬超的報復,拜在了老鼠強的門下。
老鼠強自己沒有地盤,手下放不住人,就把謝偉豪放到了飛全這邊。
一來飛全也是老鼠強招進來的,二來飛全剛上位,確實缺人。
謝偉豪身手不錯,腦子也好使,關鍵是讀過書、有文化。
飛全很看重他——不光是他個人的能力,還有他帶來的那些兄弟。
蝦毛是謝偉豪在監獄時的老兄弟,手底下有人,能打能拼。
飛全拿出紅包,一次性收了那幾十號人,加上自己帶來的人,算是自己嫡系了。
謝偉豪壓低聲音說道:「飛全哥,蝦毛偷偷調查過了。肥膘的馬欄生意根本沒有下滑,收入跟上個月差不多。而且——」
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四周。
「而且什麼?」飛全問道。
「他通過手下的小姐,賣藥丸。有些客人打著光顧生意的幌子,其實就是去買藥丸。小姐當中間人,把錢和貨在房間裡轉手,神不知鬼不覺。」
飛全的臉色驟變。
「當真?」
謝偉豪點了點頭:「蝦毛安插了一根針,那個人在肥膘手下做了快半個月了,肥膘不知道。昨天他親眼看到一單交易——一個客人進去,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小包藥丸。」
飛全閉了一下眼睛。
陳默三令五申,和聯勝的地盤不許碰違禁品。
他飛全是陳默一手提拔起來的,如果讓陳默知道,他手底下的人在深水埗大搖大擺地賣藥丸,而他一無所知——別說堂主的位置保不住,連陳默對他的信任都會打個折扣。
而且,肥膘這個毒瘤,也該拔了。
飛全睜開眼,目光冰冷。
「阿豪。」他說,「這一次,一次性把肥膘收拾了。」
謝偉豪的眼睛亮了一下,說道:「飛全哥,這件事一定要抓個現行。」
飛全知道謝偉豪有頭腦,問道:「阿豪,你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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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
深水埗,馬欄的紅燈亮得正艷。
這條巷子是肥膘的地盤,三間馬欄挨在一起,清一色的粉色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把人臉映得曖昧不清。
一輛計程車在巷口停下,下來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年輕人。
他叫阿強,是蝦毛手下的兄弟。今晚的任務很簡單——進去,買貨,出來,把貨帶出來。
阿強走到中間馬欄門口,一個穿著紅色短裙的女人攔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老闆,一個人啊?」
阿強咧嘴笑了笑,把煙叼在嘴裡,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上,吐出一口煙霧:「聽說你們這有好貨?」
女人的眼神變了一下:「老闆,我們這隻有女人,沒有貨。」
阿強從口袋裡抽出兩張一百塊的港幣,塞進女人的手裡,壓低聲音:「別裝了,是我一個朋友介紹的,說你們這的貨又純又正。我是來尋開心的,順便帶點好貨回去。」
女人看了看手裡的錢,又看了看阿強的臉,猶豫了一下,朝裡面使了個眼色:「進來吧。」
阿強跟著女人穿過一條昏暗的走廊,進了一個小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盞粉色的檯燈。
「等著。」女人說完,出去了。
阿強坐在床邊,把手伸進口袋。
大約過了五分鐘,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光頭的男人,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穿著一件緊繃繃的黑色T恤,肚子上的肉把衣服撐得鼓鼓囊囊的。
他上下打量著阿強:「誰介紹你來的?」
阿強說了蝦毛交代的那個名字——正是蝦毛埋進去的針。
光頭男人點了點頭,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裝著十幾顆五顏六色的藥丸。
他在手裡掂了掂:「一千五。」
阿強皺了皺眉:「我操,太貴了吧?鑲了金啊?」
光頭男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不屑:「你嫌貴,我還嫌貴。現在深水埗,你去找找,哪裡有這個賣?你就說買不買吧?」
阿強裝作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數了數,拍在床頭柜上。
光頭男人把錢收起來,把塑膠袋丟在床上,轉身就走。
「等一下。」阿強拿起塑膠袋,「就這些?如果我還要,你能供嗎?」
光頭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不耐煩地說:「你以為我開藥房的,多了沒有,但一兩百顆肯定是有的。」
阿強笑了一下,把塑膠袋揣進口袋,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