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聊起來才發現,這個叫何雨鐘的連長不但打仗猛,看事情的路子也跟別人不一樣。」
大領導手指在信紙上彈了彈。
「軍政雙修,腦子活,手也硬,好好打磨幾年,誰敢說他不是個將才?」
他說完,把信紙擱下,嘆了口氣。
「收到這封信之後,我叫人去查這個何雨鍾。
越查越覺得,這小子邪門。」
「可有一點,他壓根不懂什麼叫配合。
為了給自己人出頭,扛著榴彈炮一個人就沖了,把黴菌的指揮部轟上了天。
這種事,他幹過不止一回。」
「興許就是這個毛病,功勞攢了一大堆, 還是營長。」
大領導轉頭,眉頭擰起來。
「我記得把這小子扔大西北去了。
他的偵查和反偵察本事,放那邊正合適。
什麼時候轉業跑回來的?」
二領導站起來。
「是我調回來的。
大領導,您還記得前兩年那份報告嗎?有一夥敵特,專門針對咱們的人才下 。」
大領導點頭。
那事兒他親自批過條子,命令掀地三尺也得把人揪出來。
「查了這幾年,基本鎖定了。
那幫人的頭目,窩在南鑼鼓巷附近。
線索指向很明確——這個代號『彼岸花』的頭兒,是個女人。
而且,背景不乾淨,是前朝的格格,跟漢奸川島芳子是表親。」
大領導目光一沉。
「都圈定地界了,還沒把人揪出來?」
二領導搖頭。
「羅部長一直在盯。
他們把南鑼鼓巷翻了個底朝天,挨家挨戶查了所有婦女,對不上號。」
「那地方挨著紅星軋鋼廠。
明年廠子要擴建成萬人大廠,北蘇的專家會來指導。
萬一對方狗急跳牆,衝著北蘇專家下手,外交上的麻煩誰也兜不住。」
大領導吸了口煙,沒吭聲。
他走到宣紙前,重新構思筆勢。
「那跟何雨鍾這小子有什麼關係?」
二領導跟上一步。
「公安部劉建國推薦的。
他在半島當過何雨鍾那個師的政委。
他知道何雨鍾從小在南鑼鼓巷長大,弟弟妹妹現在還住那兒。
轉業回去,名正言順,敵特不容易起疑。」
大領導擱下煙,盯著宣紙沉默了幾秒。
「你們做得對。
那幫敵特不能小瞧。
何雨鍾接這活兒,正合適。」
二領導忽然笑了。
「誰能想到這小子能捅出這麼大簍子。
現在那三個部門,怕是要吵翻天了。」
大領導沒接話。
他提起筆,蘸飽墨,手腕一沉。
宣紙上落下八個字——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二領導看了一眼,沒再多問。
懂了。
戰場上敢扛著迫擊炮、一個人炸掉黴菌指揮所,替兄弟討血債的人。
會在乎一個留洋回來的資本主義學生?
二領導聽罷,當即領會了話里的深意。
這些年為了把經濟搞上去,不少留學生被請了回來。
可有些人去了趟海外,腦子就被那套洋玩意洗了,嘴上掛著自由,骨子裡卻瞧不起自家。
當然也有像錢先生那樣的,一心撲回來,根扎得穩穩的。
「懂了,我這就把三個部的頭兒叫來開個會,把事情儘快摁下去。」
大領導點點頭,把那張蓋了私章、題了字的宣紙遞過去。
「讓劉建國跑一趟,把這幅字送到何雨鍾手上。
就說是小英她爸送他的。」
他頓了頓,笑得有點意味深長。
「那小子八成還不知道小英是什麼身份。
給他個驚喜。」
說完重新點了根煙,往辦公桌後一坐,目光落在一張舊照片上,眼神愣了愣,像是陷進了哪段舊事裡。
二領導沒再吭聲,帶著秘書悄悄退出去。
回到自己屋裡,就讓秘書去通知三位部長過來。
人一到齊,二領導開門見山。
「昨晚的事,我跟大領導都知道了。」
三個部長誰也沒覺得意外。
四九城就這麼巴掌大的地方,協和醫院那第一聲槍響傳出去,怕是早就有人盯著了。
衛生部長先發了難。
「二領導,這事兒那個叫何雨鐘的,做得太過分了吧?當眾動槍,我們要求武裝部嚴懲他。」
二領導沒接他這話茬,只把桌上的宣紙推到武裝部長面前。
「這字你讓劉建國帶過去,給何雨鍾。
告訴他,是他英哥的父親送的。」
羅部長接過去一看,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旁邊的衛生部長卻瞳孔猛一縮,心涼了半截。
他知道,這事到這兒就算完了。
二領導轉頭看他,語氣沉了下來。
「軍人是什麼?是咱們華夏的脊樑。
誰都不能輕看了,更不能糟踐了。」
「那個實習醫生,該死。」
「再看看你們,選拔幹部的時候,眼裡就只有業績了吧?一個正處級就敢明目張胆以權謀私,這種人騎在老百姓頭上,日子還過不過了?」
「你們就是這麼為人民服務的?」
衛生部長被罵得抬不起頭,只能咬著後槽牙在心裡把那局長和季家父子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昨天的事到此為止。
何雨鍾和那個斷腿的留學生,各升一級。
何雨鐘停職一個月,回家反省。
行了,都散了吧。」
從紅牆裡出來,武裝部長跟公安部長對視一眼,咧嘴笑了,衝著衛生部長擠眉弄眼。
衛生部長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一句話也沒說,扭頭就走。
衛生部長氣得直拍桌子,指著那兩人喊:「今天你倆必須請我喝酒!不然我就讓你們保健醫在藥里加點料!」
兄弟倆聽完哈哈大笑。
「走!中午公安部食堂,我老羅請客!」
季觀南收到處罰通知,他媳婦當場就炸了。
她臉色鐵青,盯著窗外說:「一個小科長,既然不肯幫我兒子做主,那我就自己來。」
下午,曹勇和劉建國一起走進軋鋼廠保衛科。
曹勇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了部里的嘉獎。
保衛科全體記集體三等功一次。
何雨鍾同志及時發現問題,幫國家挽回了損失,行政級別提了一級。
趙鐵柱同志勇於犧牲、愛護戰友,立個人三等功一次。
整個保衛科的人都樂開了花。
和平年代想立功,太難了。
能拿個集體三等功,就是上面對他們工作的認可。
劉建國代表公安部向軋鋼廠保衛科表達了感謝,由公安系統出錢,給保衛科每人發一斤豬肉。
另外,趙鐵柱同志還有200塊的營養慰問金,外加一些票據。
宣布完,保衛科上上下下都高興得不行。
何雨鍾辦公室里,兩個老首長坐在沙發上,滿臉欣慰地看著手忙腳亂泡茶的何雨鍾。
「你小子,在半島我罵了你多少回,給你多少處分?你這脾氣怎麼就改不了?不然你現在轉業怎麼也是個正團級。」
劉建國話說得重,眼神卻沒什麼怒氣。
何雨鍾嘿嘿一笑:「老政委說得對,我知道您是為我好。
可我這人就這樣,啥也不圖,就圖個心裡踏實。」
聽到「心裡踏實」
四個字,劉建國嘆了口氣,眼裡的欣慰卻更深了。
「雨鍾,這次幹得漂亮。」
曹勇剛開口,劉建國就斜了他一眼。
在半島的時候就是這樣,政委負責批評,師長負責表揚。
倆人對何雨鐘的做事風格,從來就沒統一過意見。
「你當科長才幾個月,就升了副處,算是破格提拔了。
希望以後你能繼續給咱們做個好榜樣。」
何雨鍾立刻站直,大聲應道:「請首長放心!我保證退伍不褪色,保持咱們軍人敢打敢拼的作風!」
劉建國白了兩人一眼,打開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把那幅字取出來。
「這是英哥的父親讓我轉交給你的。
你可得好好保管。」
何雨鍾聽到這話,心裡猛地一沉,臉上卻裝出好奇的樣子接過那幅字。
在劉建國和曹勇羨慕的目光里,他展開捲軸。
八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
左下角的印章和題字,也清清楚楚。
劉建國跟曹勇交換了個眼神,嘴角帶著點笑,可那笑裡頭藏著的酸味兒,誰都聞得出來。
「就是你猜的那個,咋樣?驚不驚喜?高不高興?」
劉建國說話的時候,眼睛直勾勾盯著何雨鍾,語氣里那點酸,藏都藏不住。
何雨鍾一看這倆人這表情,二話不說,趕緊把那幅字卷好塞進抽屜,咔嚓一聲上了鎖。
見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兩個領導都有點不自在,乾咳了兩聲。
「行了,獎勵說完了,接下來該說說你的事了。
無組織無紀律,。」
曹勇板著臉,想嚇唬嚇唬他。
可何雨鍾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讓曹勇的威脅徹底打了個水漂。
「上面決定,停職一個月,回家反省,好好認清自己的錯誤。」
曹勇話音剛落,就看到何雨鍾臉上寫滿了「就這」
兩個字。
他氣得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態度給我端正點!別以為停職一個月是給你放假,那是讓你回去好好想清楚自己錯在哪兒!」
何雨鍾咧嘴一笑:「領導,我明白了。
我一定好好反省,認真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看著他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曹勇氣得直接閉了嘴。
旁邊的劉建國瞅著自己老搭檔臉都氣紅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還有個事。
那個任務,你得開始準備了。
今天二領導下了命令,明年軋鋼廠下半年擴建之前,必須把這個敵特組織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