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大年初一,天也是這麼黑。
奶奶每到六點準時掀他被窩,非讓他起來吃餃子。
不吃不行,吃完再睡都可以。
可吃完餃子,誰還睡得著啊?
那時候他煩透了這規矩。
可現在想再見到那個早起叫他吃餃子的老太太,卻連影子都找不到了。
「刺啦——」
鍋里水溢出來了,燙得灶台冒白煙。
他趕緊回神,舀了勺涼水倒進去。
菜餃子滾兩開,肉餃子滾三開。
這秘訣是他小時候爸媽教的,到現在他都記得死死的。
當初叫他吃餃子的人,他弄丟了。
現在,他成了那個叫別人吃餃子的人。
「哐當——」
傻柱正趴床上睡得流口水呢,一聲巨響直接把他嚇彈了起來。
308
還沒睜眼,大哥那嗓門就跟炸雷似的砸過來。
「柱子,起來——放炮——吃餃子!」
傻柱從炕上骨碌一下彈起來。
他清楚得很,但凡慢了半拍,大哥的巴掌準保招呼到身上。
翻身下地的時候,第一鍋餃子正冒著熱氣出鍋。
「柱子,放炮!」
「噼里啪啦——」
開門炮炸響,何家這就算正式跨進新年了。
何雨鍾把餃子盛好,端著碗走到何雨水門口。
「雨水,起來吃飯。
待會兒還得去廟會呢。」
傻柱端著餃子碗,瞧見大哥對妹妹那副好臉色,心裡頭火燒火燎的。
可他有火也不敢撒。
真把大哥惹毛了,挨一頓揍是輕的。
要是被打得臉上掛彩,今天還怎麼去見蘇暢?
他們老何家揍人不挑日子。
大年三十照打不誤,大年初一也照樣抽。
不像老劉家那倆小子。
劉海中升了七級工之後,光福和光天兄弟倆,硬是撐了兩個禮拜沒挨揍。
昨兒晚上劉海中喝了二兩酒,手就開始痒痒。
畢竟歇了半個月沒動手,老覺得渾身不得勁。
可一想到昨晚是除夕,今天是大年初一,心裡又悔得慌——早知道臘月二十九就先揍一頓過過癮,省得現在抓心撓肝的難受。
劉光天和劉光福哥倆,昨晚就察覺他爹看他們的眼神不對勁。
自打老劉升了七級工,半個月沒挨過揍。
剛開始心裡還挺美,可過了一個星期,他倆反倒怕起來了。
每天提心弔膽的過日子,就怕他爹一時興起拿他們練手。
這一個多禮拜過得戰戰兢兢,還不如老老實實挨一頓來得痛快。
這會兒正吃著飯,又瞧見他爹不懷好意地拿眼睛瞟他們。
哥倆嚇得碗一推,拔腿就往外跑。
少在他爹眼皮子底下晃悠,省得晃悠多了挨一頓揍。
吃完早飯,何雨鍾領著雨水,去接上劉茜,三個人在廠甸廟會門口跟傻柱碰了頭。
傻柱那邊,是去接蘇暢。
本來還想帶上小蒙生。
可小蒙生跟吳爽年前就跑南方去了,壓根兒不在四九城,估摸著過了年才能回來。
廠甸廟會,是四九城最大的廟會,人也最多。
就在琉璃廠那一片,從前搗騰古玩的 。
廠甸廟會從初一到初五,不像別的廟會那麼能拖。
福隆寺廟會,一般得耗到二月初二才算完事。
何雨鍾站在街口,看著烏泱泱的人海,一手牽著劉茜,一手拽著雨水。
這種場面最容易走散。
一旦被衝散了,就只能讓前後的人群架著走,喊破嗓子也沒人聽得見,滿耳朵都是嗡嗡的人聲。
傻柱攥緊了蘇暢的手,也往人堆里擠了進去。
廟會人擠人,熱鬧得不行。
吃的喝的都有,場子上還有人耍把式,蹬缸頂碗翻跟頭,引得邊上圍了好幾圈人。
劉茜、小趙、小周三個姑娘擠在最前面,看得眼睛都亮了,巴掌拍得啪啪響。
何雨鐘沒興趣看這些。
他眼神四處掃,專門往那些地攤上瞟。
撿漏這種事,就得眼尖還靠運氣。
往前走了一段,何雨鍾腳步突然停住了。
一個攤子上,擺著個筆海,表面泛著層淡金色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沒動聲色,手指了指旁邊那方鎮紙:「同志,這個怎麼賣?」
攤位老闆抬眼一看,立馬豎起大拇指。
「喲,同志,您可是行家!一眼就挑中了這個——唐太宗李世民用過的鎮紙!」
何雨鐘差點沒憋住。
他一眼就看出這老闆根本不懂貨,八成是從哪個犄角旮旯收來的真東西,自己都不知道。
在這行混久了,何雨鐘太清楚套路了。
古董這玩意兒,三分靠眼力,七分靠編故事。
你隨便指個東西,他就能給你編出一段皇親國戚的歷史來。
所以剛才他才沒直接問那個筆海,先拿鎮紙探探底。
老闆嘴皮子翻得飛快:「您知道嗎?當年李世民玄武門之變之前,手裡只剩八百人。
他老人家一拍桌子,拿這個鎮紙壓著紙,寫下了『八百就八百,優勢在我』這句話!」
「這鎮紙,就是那場大事件的歷史見證!」
何雨鍾笑著聽他吹,也不拆穿。
劉茜她們三個傻姑娘倒是全湊過來了,聽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老大。
老闆終於說完了,滿臉期待:「同志,這鎮紙只要一百塊!買回去絕對不虧!」
何雨鍾笑了笑,沒接茬,伸手拿起那個泛著光的筆海:「這個呢?」
老闆嘴巴張了張,剛才已經編了一堆故事,實在懶得再編了。
「同志,你要是買了鎮紙,這個筆海我送您。
單買的話,二十塊錢。」
何雨鍾放下筆海,正要說話。
旁邊突然 來一個聲音。
「老闆,那個鎮紙我要了!」
幾個人扭頭一看。
季博端站在旁邊,拐杖已經沒了,下巴抬著,一臉挑釁地盯著何雨鍾。
「這不是何科長嗎?堂堂保衛科的大科長,一百塊錢都拿不出來?」
何雨鍾樂了:「季醫生,腿剛好就來廟會?人這麼多,不怕再讓人踩折了?」
季博端臉色一變,右腿條件反射地疼了一下。
他咬著牙,臉色難看:「泥腿子一個,除了會動手,連個錢都掏不出來。
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老闆,鎮紙我要了,一百塊,我現在就給你。」
說著就從兜里掏出一張票子,拍在攤子上。
何雨鍾笑了一聲,兜里摸出十五張十塊票子。
「一百一!」
老闆正打包呢,手直接頓住了。
一百一能把他攤上所有東西全包圓。
這買賣真是一年不開張,開張吃一年。
老闆還沒來得及樂,旁邊的季博端臉色就變了。
一百塊對何雨鍾來說可不是小數目,這人一月工資才一百出頭。
他萬萬沒想到,對方還敢往上加。
「一百二。」
季博端盯著何雨鍾手裡那一百五十塊,他不信這貨真打算把錢全砸進去。
何雨鍾笑呵呵把錢全攤開:「一百五,你再加,我真沒錢了。」
季博端咬了咬牙,扭頭從旁邊哥們那又抽了五十。
「一百六,老闆打包!」
說完,季博端斜著眼看何雨鍾,滿臉挑釁。
劉茜手往兜里摸,何雨鍾一把按住她。
一塊破石頭,連玻璃都不如,買它虧到姥姥家。
他打從頭一開始,目標就是那個筆海。
老闆見何雨鐘不吭聲了,樂呵呵把鎮紙包好,雙手遞過去。
周圍人全炸了。
一百六啊,普通工人半年工資。
夠買一輛自行車了。
現在換塊破石頭。
有錢真特麼好。
聽著滿耳朵的驚嘆,季博端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他得意洋洋看著何雨鍾,眼神里全是話:你一個破科長,拿什麼跟我比?
何雨鍾壓根沒理他,轉過身問老闆:「這筆海怎麼賣?」
老闆也爽快,剛才何雨鍾幫他賺了一筆,直接報:「十塊。」
何雨鐘沒廢話,抽出一張大黑拾遞過去,把筆海拿手裡上下翻看。
「哼,十塊錢買個木桶子,真特麼棒槌。
那玩意一看就是假貨。
何雨鍾,你該不會拿回家當夜壺吧?」
旁邊那幫人全笑出聲。
連看熱鬧的都跟著樂。
就在這時,人群里突然有人喊:「誰一百六買了個古董?讓我開開眼。」
一個白髮老頭擠進來,滿臉興奮。
他剛擠進來就盯上何雨鍾手裡的筆海,眼睛一下就亮了。
快步湊上前。
「小兄弟,你這筆海能讓我看看嗎?」
說完覺得有點冒昧,趕緊掏出工作證。
「我是故宮博物院的,你放心。」
何雨水接過去一看,念出聲:「故宮博物院副院長!」
周圍人一聽這名頭,全愣住了。
高手來了。
副院長這人,沒事就愛在琉璃廠、潘家園那片兒瞎轉悠,說白了就是想撿漏。
今兒個人多,他剛擠進去,就聽人說有人花一百六淘了個鎮紙。
他立馬來了精神,趕緊往裡擠。
何雨鍾把筆海遞過去:「老先生,您掌掌眼。」
那老頭從兜里摸出個放大鏡,湊近了看。
嘴裡還「嘖嘖」
的,時不時咂咂嘴。
看完以後,挺捨不得地把筆海遞迴來:「小兄弟,這東西,我給你兩百,讓給我行不?」
旁邊看熱鬧的人一聽,全炸了。
十塊錢買的,轉眼就有人出兩百,直接翻了二十倍。
「老爺子,對不住,這物件我也中意。」
錢這東西,何雨鍾真不怎麼在意,光每個月那筆收益,就夠他隨便折騰了。
副院長心裡雖然可惜,但也不至於強搶,嘆了口氣,準備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