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鍾瞥見這老頭變了臉,心裡反而踏實了。
「這才正常嘛。
剛才那張笑臉,比哭還瘮人。」
吃完飯,他坐著扯了幾句閒話,就起身走了。
自行車剛蹬出巷口,一隻烏鴉落在他肩頭。
嘎嘎叫了兩聲。
何雨鍾嘴角一翹,腳下一拐,跟著烏鴉飛的方向騎了過去。
老莫餐廳。
四九城頭一家西餐館子。
原本只接待北蘇來的專家,普通人根本邁不進那個門檻。
專家沒撤完那陣子,老莫一直搞會員制。
後來專家撤走了,才開始對外營業。
可那價格,老百姓光聽聽就肉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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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鍾躍民那幫高幹子弟,腰包鼓,隔三差五去解饞。
不光吃,還順手把人家盤子叉子揣走。
膽大的連燭台都抱回家。
今天季博端在醫院栽了大面兒。
何雨鍾他們前腳走,他後腳就灰溜溜跑回家。
換了衣裳,揣上錢,喊上他那幫馬仔,直奔老莫。
幾個跟班輪番拍馬屁,把他在醫院丟的人翻過來蓋過去,總算又把人捧回了自信。
大概是想借酒澆愁,季博端今晚喝得特別猛。
等他們從老莫出來,他走路已經開始畫龍。
倆人架著季博端往柳家公館的方向走。
拐進一條黑胡同,季博端嚷嚷著要放水。
三個人就貼著牆根站成一排,影子裡的水聲嘩嘩響。
剛提上褲子,忽然人就沒了影。
何雨鍾把人收進空間,蹬上自行車,一溜煙騎遠。
他走了以後,一群烏鴉撲棱著翅膀落下來。
在那片地上跳來跳去,鬧騰了一陣,拉了幾泡鳥屎,才飛走。
何雨鍾把車子蹬得飛快。
順著烏鴉的指引,一路避開了所有行人。
遠遠看見聯防辦巡邏隊的燈,他放慢速度,迎了上去。
「喲,林隊長,今晚又是您帶隊?」
何雨鍾捏住剎車,笑嘻嘻地跟林輝打招呼。
順手從兜里摸出煙,挨個兒給聯防隊員散了一圈。
閒扯了幾句,才跨上車走人。
回到四合院,天已經黑透了。
傻柱和雨水還在院子裡等著。
聽見門響,何雨水一下跳起來。
「哥,你吃了沒?」
何雨鍾捏了捏她鼻子,笑著說:「早吃了,去你劉茜姐家還能餓著?」
傻柱走過來,把自行車接過去,推到牆角放好。
何雨鍾摸出一根煙,遞給傻柱。
「柱子,你跟蘇暢那丫頭處得咋樣了?」
傻柱一聽見「蘇暢」
這倆字,臉就紅了,支支吾吾的:「還……還行吧。」
何雨鍾心裡門兒清,這倆人的感情早就穩了。
蘇暢隔三差五就往西跨院跑,蹭飯蹭得比誰都熟。
「雨水,你不是放假了嗎?明天把中院那屋子掃一掃,收拾利索了,讓你哥搬過去。」
傻柱一聽這話,整個人僵住了。
他盯著何雨鍾,眼神里全是慌亂:「哥……我是不是哪兒惹你不高興了?你這是要攆我走?」
他是真怕。
好不容易有個家,有人疼,現在又要被一腳踢開。
那種沒著沒落的感覺,跟當年何大清走的那天一模一樣。
何雨鍾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傻柱後腦勺上。
「你腦子被門夾了?你都要娶媳婦了,還賴在西跨院?你那破屋子空了整整一年,再不收拾,別人眼珠子都得瞪出來。」
傻柱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哦……嚇我一跳。
不過我可不自己開火,吃飯還上你這兒來。」
何雨鍾翻了個白眼:「廢話,自己開火?閒得慌?」
有現成的廚子不用,他是傻了才去聞油煙味。
「行了,滾回去睡覺。」
明天還得上班。
何雨鍾這邊躺下了,後院劉海中家裡燈還亮著。
「爸,信我寫好了。
這回千萬別再署真名。」
劉海中接過信紙,眯著眼仔細看了一遍。
看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光齊,寫得好!還是你有腦子!」
說完,他扭頭看向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的劉光天。
「你——明天把這封信送到武裝部去。」
劉光天眼神一呆,指了指自己:「我?」
劉海中見他這副慫樣,火氣蹭地就上來了:「廢話,不是你是誰?不想去?」
劉光天看見他爸的手已經搭在腰帶上了。
他嚇得往後縮,渾身發抖,連連點頭:「我去……我去……」
劉海中這才把手放下來。
「記住,明天這事兒辦砸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哼!」
說完,他站起身回了屋。
明天還得上班,沒工夫跟這廢物耗。
劉光齊也跟著站起來,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弟弟,嘴角掛著冷笑。
他壓根沒把這兩個弟弟放在眼裡。
兩個廢物,除了拖後腿,屁用沒有。
劉家以後,有他劉光齊一個人就夠了。
當然,劉家的家產,也該是他一個人的。
劉光天看著大哥那張嘲諷的臉,牙齒咬得咯咯響,攥緊的拳頭裡,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從小到大,挨揍的永遠是自個兒和弟弟。
家裡但凡有點好東西,全塞給劉光齊了。
每次放假,兄弟倆得吭哧吭哧走到機械學院,幫劉光齊把行李扛回家。
累得像兩條死狗,劉光齊倒好,背著手走前面,活脫脫一個闊少爺。
這種事不是一回兩回了。
從記事起,他和劉光福就是當傭人在養。
有時候劉光天真懷疑,自己跟光福到底是不是劉海忠親生的?
等所有人都進了屋,光福才敢湊過來扶起二哥。
劉光天走到桌前,抓起那封信,眼睛死死盯著劉光齊的房門。
腦子裡全是剛才劉光齊那副嘲諷的嘴臉,還有那不屑的眼神。
再扭頭看看弟弟胳膊上的舊傷疤。
他做了個豁出去的打算。
拿著信,回了自己屋,往床上一躺。
「光福,你說要是劉光齊攤上事了,咱倆還能挨揍不?」
劉光福聽二哥這麼問,眼神發直地盯著天花板。
「哥……我不知道啊,興許會好點吧。」
「行。
他劉光齊不是想讓我背黑鍋嗎?明天我就讓他看看,兔子急了也咬人。」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劉光天臉上那道皮帶印還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劉光天吃完飯,揣著信,領著劉光福就往武裝部走。
劉光齊站在窗戶後面,看著兩個弟弟走遠。
嘴角一撇:「倆廢物,也就配干苦力。」
武裝部門口,劉光天膽怯地瞅著哨崗上穿軍裝的人。
「小朋友,有事?」
那軍人語氣挺溫和。
劉光天一咬牙,雙手舉起那封舉報信。
「叔叔……有個哥哥讓我把信交給你們。」
屋裡的帶班幹部聽見動靜,走出來。
笑著問:「小朋友,誰讓你們送信的?」
劉光天縮著脖子,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我……我不知道,可那個哥哥在機械學院門口給我的,我聽他同學喊他……喊他劉光齊……」
劉光天心裡頭就一個念頭——咱哥仨誰也別想好過。
要是大家都站在同一條線上,我倒要瞧瞧家裡頭還偏不偏著你。
帶班幹部盯著他,臉上掛著笑。
劉光天心裡發虛,腦袋一低,眼皮都不敢抬。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他是不是看出來了?我要不要趕緊跑?
「信給我吧,小朋友,謝謝你。」
劉光天正琢磨著怎麼溜,耳邊忽然傳來這麼一句。
他趕緊把信往對方手裡一塞。
「謝謝叔叔,那我先走了。」
等對方接過信,劉光天轉身就往劉光福藏著的胡同里跑。
劉光福等得手心冒汗,看見自己二哥慌慌張張跑回來,以為露餡了。
「二哥,咱被發現了?」
劉光天背靠著牆,大口大口喘氣。
吞了吞口水,看著弟弟說:「沒發現,你哥多精啊,怎麼可能讓他們逮著。
走,兜里還有幾毛錢,咱買汽水去。」
說完摟著弟弟的肩膀就往小賣部走。
武裝部門口的哨兵瞅著帶班幹部,滿臉疑惑。
「排長,那小子說的不像實話啊。」
帶班幹部笑了笑,把信拆開。
「當然不是真的。
你看他那畏畏縮縮的樣兒,一聽就是編的。」
「那你還?」
帶班幹部一邊看信一邊說:「你看那小子胳膊上、臉上,還有被抽的印子。
說明他也不是自願來送的,應該是被打怕了。」
他看著舉報信上的內容,眉頭越皺越緊。
「這麼說,那個叫劉光齊的,應該就是寫這封舉報信的人。」
等把整封信看完,帶班幹部嘴裡嘀咕了一句:「機械學院,劉光齊?」
協和醫院。
季觀南今天來醫院,見自己兒子還沒來上班,心裡嘆了口氣。
昨晚一夜沒回家,他知道這小子肯定又跟那幫狐朋 喝上了。
可到現在都沒來,說明喝得不少。
昨天那事,對他們父子倆的名聲打擊太大了。
年輕人,心理素質還是不行。
想到這裡,他拿起今天的報紙,翻到頭版頭條。
不忘初心、牢記使命,始終銘記為人民服務。
那時候,報紙就是了解國家政策和風向的窗口。
關心國家大事的人,天天都看。
季觀南掃了一眼標題,心裡嗤笑了一聲。
「什麼為人民服務,不就是騙人的話。」
地主土豪不信眼淚,資本家不信信仰。
他們腦子裡只有利益和壓榨。
根本不懂那些心裡有信仰的人,能幹出多純粹的事。
他本來沒當回事,以為又是一套思想教育。
目光剛落到標題上,他瞳孔猛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