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坐正,又把第一行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協和醫院實習醫生劉茜,放棄留院資格,主動申請前往軋鋼廠一線,為工人同志們提供醫療服務。」
「劉茜同志曾表示:『協和不缺好醫生,可軋鋼廠缺個好廠醫。
』這種不忘初心、牢記宗旨、始終堅定為無產階級同志服務的精神,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學習……」
看到最後一行時,季觀南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那一行印著:「大領導獲悉此事後,對劉茜同志給予了高度評價,並號召所有同志走出機關、走向一線、走到廣大無產階級同志中去。」
昨天的事,今天報紙就登出來了。
而且大領導已經點了頭。
季觀南甚至懷疑劉茜是不是在故意搞他。
早知如此,誰會蠢到卡她?上面兩三個月前就定了調子,就等她實習結束再放消息。
正琢磨著怎麼收拾爛攤子,助理沖了進來。
「季院長,不好了!林部長到協和了,點名要見劉茜同志,說要親自送她去軋鋼廠報到!」
季觀南臉一下白了。
連補救的機會都不給。
可現在讓他上哪兒找劉茜去?
「什麼?你們把人開除了?就因為她申請去軋鋼廠當廠醫?」
林部長站在辦公室里,手指戳著協和院長鼻子罵。
聲音大到整棟樓都在抖。
昨天他表妹衝進辦公室找他,差點沒拿刀把他砍了。
他還不能替自己外甥女出頭,窩囊得一宿沒合眼。
今天早上看到報紙,二話不說就奔協和來了。
既然動不了季觀南,那就把他名聲搞臭,讓整個協和都跟他劃清界限。
「大領導剛表揚了劉茜同志,號召大家去一線為無產階級服務,你們倒好,直接把人開了。
就因為人家要去一線,你們不樂意?」
林部長指著屋裡一群領導罵:「你們協和想幹什麼?打算開歷史倒車?想退回資本主義封建主義那套?」
這頂帽子砸下來,在場的人全慌了。
院長苦著臉:「林部長,這事我們真不知情,全是季院長一手辦的。」
這時候誰扛得住這帽子?只能把鍋甩給季觀南。
誰讓他為了給兒子找媳婦,干出這種蠢事。
「對對對,這事是季院長負責的。
昨天還為了他兒子鬧得滿醫院都知道。」
「那你們當時怎麼不攔著?」
院長苦著張臉:「林部長,這一塊兒一直是季院長管著的,咱們貿然插手,不太合適吧。」
話音還沒落,季觀南推門走了進來。
臉上連點表情都沒有。
屋裡協和醫院那些領導,一見季觀南,目光齊刷刷地剜過去,恨不能把他身子盯出幾個洞。
林部長看見正主到了,嘴角往下一壓,心裡冷笑。
「季院長好大的派頭。
為了幫你兒子找個媳婦,逼人家女同志,把人開除了不說,連實習期的檔案都徹底抹乾淨了。」
他嘴角一撇,帶出點諷刺的弧度。
「季院長,你這是想把協和醫院,弄成你自個兒的封地是吧?」
單位里混過的都明白。
一旦被孤立,這地方基本就跟你沒什麼關係了。
好事輪不到你,壞事全往你頭上扣。
只要需要背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個被孤立的人。
至於怎麼讓人被孤立,法子多得是。
利益。
這兩字從古到今都管用。
何雨鍾就是用利益把整個保衛科擰成了一股繩,誰都不帶散的。
原劇里易中海,不也是拿先進大院的好處外加道德大棒,把整個四合院管得服服帖帖。
四合院那幫人樂意跟著李懷德干,還不是因為利益。
誰樂意跟一個只知道畫餅、連口湯都捨不得分的領導幹活?
司馬遷寫過: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雖然他沒在《史記》里寫武則天到後世會被一群小仙女罵。
不過這話,確實沒毛病。
林部長也準備拿利益,讓協和醫院絕大多數人去孤立季家父子。
季觀南本來已經做好了挨頓訓的準備,再想辦法把事情平了。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林部長一上來就給他扣這麼大的帽子。
這帽子扣下來,就算他柳家再能撐腰,也保不住他。
太沉了,能把脖子壓斷。
「部長,我真沒有濫用私權。
我是覺得劉茜同志技術過硬,咱們協和醫院剛好缺這樣的人才,才想著把她留下來。
畢竟,醫院還得給外賓看病不是?」
林部長聽了這話,眼裡帶著戲謔,盯著他。
「哦?這麼說,你這麼做還是為了協和醫院,為了國家外交考慮?」
季觀南連忙點頭:「對對對,還是林部長懂我,我就是這個意思。」
他現在腦子全亂了,根本沒注意到林部長眼裡的火氣。
還以為部長是在保他。
上回他就聽說,因為自己兒子那事,林部長直接跑到武裝部去問罪,最後還是小院裡領導出面調和的。
他錯誤地覺得,林部長是站在他這邊的。
剛才那番訓斥、扣帽子,不過是裝裝樣子。
林部長這番話讓他差點沒繃住,手掌狠狠砸向桌面。
砰!
「我懂你?那你給我解釋解釋,為什麼非要把劉茜塞到你兒子那個組?你當我傻?」
季觀南心裡一沉。
完了,這事根本沒按他預想的走。
「林……林部長,您聽我說,我……」
「說個屁!上回你捅的簍子,我在領導面前扛了多大雷才保住你兒子?這回又來?你是覺得小院裡哪位領導礙你眼了?」
「沒……沒有的事!林部長,我對天發誓——」
季觀南後背已經全是冷汗。
對領導不滿?他嫌命長?
協和醫院院長表情有點微妙。
他看出來了,林部長這帽子一頂比一頂重,一頂比一頂沉。
一開始他還以為對方只是堵一下季觀南的嘴,但現在越聽越不對。
這是要往死里整啊。
看來外面說林部長跟柳家關係好,是假的。
上次幫季家父子說話,純粹是因為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不出頭不行。
院長這會兒後悔那天沒站出來攔著。
當時他們所有人心照不宣,以為季觀南這麼幹是林部長授意的,是為了報復之前那件事。
林部長罵完,轉頭看向一名院領導。
「去,把季博端給我叫來。
我倒要看看是多有本事的兒子,能讓他爹拿公權給他找對象。」
「人家女同志不答應,就把檔案全撤了,讓人從頭干。
季觀南,你這人品確實有問題。」
這話一出,基本上把蓋子釘死了。
季觀南這輩子升職無望。
「德行有虧」
這四個字綁在他們爺倆身上,幾輩子都洗不掉。
但季觀南現在顧不上這個。
他只知道,自己兒子根本沒在單位。
果然,沒過多久,那個院領導小跑回來。
「林部長,季博端不在。
今天一整天沒來。」
「請假了?什麼理由?」
「沒有。
他們科室主任說,根本沒收到請假申請。」
那院領導說完,瞥了季觀南一眼,眼裡全是幸災樂禍。
孤立,從這一刻就開始了。
林部長臉色沉下來,盯著季觀南。
「你兒子人呢?」
「在……在家……昨天受了點驚嚇,今天有點發燒……我讓他請假的,還沒來得及報——」
林部長冷笑一聲,手指敲著桌面。
「驚嚇?你們拿權力壓人的時候怎麼不說驚嚇?真是笑話。
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小院找老劉,到時候我這個部長也得跟著進去受驚嚇。」
「部長放心,我今天就去301找劉主任,保證不讓他去告狀。」
季觀南心裡早就盤算好了。
只要勻點醫療資源過去,劉永康那種人,肯定會為了醫院和病人低頭。
這種人最好拿捏。
可他壓根不知道,劉永康別的事能忍,唯獨閨女受了欺負,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你季觀南可真能耐,連我都沒把握說服老劉,你倒是有本事。
既然這麼有本事,那我們衛生部裝不下你們父子倆。」
林部長轉頭看向協和院長。
「從今天起,季博端從協和除名,永不錄用。
季觀南濫用職權,記大過一次,全院大會上念檢查。」
院長剛鬆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開口。
林部長又補了一句。
「所有院領導,管理不當,每人警告一次。
今天之內恢復劉茜同志全部檔案,通過軋鋼廠的申請。
後天我親自送劉茜同志去報到。」
幾個院領導臉色瞬間黑了。
憑空飛來一個警告處分,全都惡狠狠地瞪著季觀南。
院長嘆了口氣,本來快退休的人,臨了背上個處分。
「部長放心,今天我們就把檔案恢復好,後天我陪您一起送劉茜同志。」
林部長這才點點頭,又狠狠剜了季觀南一眼。
「我現在就去小院請罪。
希望我不會受處分,不然這事沒完。」
說完轉身就走。
林部長一走,協和醫院所有領導的目光全落在季觀南身上。
有人開口了。
「院長,我申請開組織會議。
季觀南同志分管的工作太多了。」
其他人紛紛點頭附和。
院長掃了眼季觀南。
「行,那就現在開會。」
……
武裝部會議室。
所有領導層全部到齊。
何雨鍾剛被領導表揚完,剛解決了敵特案子,轉頭就被舉報了。
這事兒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曹勇把中將的軍帽放在桌上,坐在會議桌主位。
「老總在小院,這會議我來主持。」